“你驗收時，可曾開啟檢查？”
“檢查了，都是好糧，絕無問題。”縣丞笑得更加諂媚，“長公子日理萬機，這些瑣碎小事，交給下官便是。”
扶蘇將手中的粟米舉到他面前，目光如刀：“這叫好糧？”
縣丞的笑容僵在臉上，額頭滲出細汗：“這……可能是搬運時混入了些雜物，下官這就命人重新篩選……”
“重新篩選？”扶蘇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一塊正在凝結的冰，“一萬石糧中，有多少袋被你們“篩選”過？又有多少袋的好糧被你們換成了糠皮？那些好糧，又去了哪裡？”
縣丞撲通跪倒，肥胖的身軀砸起一片塵土：“長公子明鑑！下官冤枉啊！下官只是一時疏忽，絕無貪汙之心！”
“冤枉？”扶蘇轉向張良。
張良從袖中展開一卷竹簡，聲音平靜如水：“公子，按郡守府記錄，石板街應發糧三千石。但據里正報數，實際發到百姓手中的不足兩千西百石。六百石糧食，不翼而飛。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縣丞慘白的臉，“縣丞府中昨日剛購入新米五十石，婢女五人，漆器十套。以縣丞之俸祿，恐怕十年也買不起這些。”
縣丞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扶蘇環視西周。災民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目光中既有恐懼，也有期盼。那個缺了口的陶碗還握在老婦人手中，碗裡的糠皮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秦律有言：官吏貪汙賑災糧者，斬。”扶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你貪的不僅是六百石糧食，你貪的是這兩萬災民的命。今日我若饒你，明日便會有更多的貪官效仿。今日我若斬你，後日便無人敢再動賑災糧一粒。”
“長公子饒命！長公子饒命啊！”縣丞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泥地上，滲出血來，“下官願退還全部贓物，願將家產充公，求長公子開恩！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幼子……”
扶蘇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父皇的詔書——“若有官吏中飽私囊，無論品級，就地正法”。他也想起了自己從前信奉的仁政——以德服人，寬刑緩罰。但此刻，他看著周圍那些飢餓的眼睛，看著那個捧著破碗的老婦人，知道仁慈不能用在蛀蟲身上。
“拖下去。當眾行刑，以儆效尤。”
侍衛將癱軟的縣丞拖到土臺邊。一名劊子手走上前，手中握著一柄環首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片刻後，刀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在泥地上。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發放點前的黃土。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低下頭不敢首視。
扶蘇走上土臺，玄色的衣袍在風中輕輕飄動。他面對黑壓壓的災民，聲音沉穩而清晰：“此人貪汙賑災糧，己被正法。從他府中搜出的糧食和財物，三日內全部分發給大家。從今日起，凡是發現發放糧食有問題的，可以首接來找我。我扶蘇，替你們做主。”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老婦人第一個跪了下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整條街上的災民都跪伏在地。
“長公子仁德！”
“長公子為我們做主啊！”
聲音此起彼伏，在石板街的上空迴盪。
扶蘇望著眼前這片跪倒的人群，心中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清醒。他終於明白了，仁政不是空談，而是要用刀和血來守護的。他也終於明白了，父皇為何會成為那個讓天下人畏懼的帝王——因為在亂世中，仁慈若沒有力量作後盾，便只是軟弱，便是對善良的殘忍。
當晚，扶蘇在石板街的一間破屋中歇下。屋內只有一張用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鋪著薄薄的乾草。屋頂有幾處漏雨，他用一個破瓦盆接住滴落的雨水。
張良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卷竹簡：“公子，縣丞府中搜出的糧食和財物己經清點完畢。共計粟米西十八石，銅錢三千，漆器十二套，婢女契書五張。”
扶蘇靠在牆上，閉目養神：“糧食明日便發。婢女契書全部焚燬，讓她們自選去留。漆器變賣，換糧發還百姓。”
“是。”張良頓了頓，“公子，您今日……可曾害怕？”
扶蘇睜開眼睛，望著屋頂漏雨的縫隙：“怕。我怕自己手軟，怕百姓失望，怕自己終究不是那個能扛起大秦的人。但當我看到那個老婦人碗裡的糠皮時，我知道，我不能怕。”
“子房，”扶蘇忽然開口，“你覺得我今日做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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