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巖臺市公安局的大禮堂被佈置得莊嚴肅穆。主席臺上懸掛著醒目的橫幅——“熱烈祝賀祁同偉同志榮獲公安部二級英雄模範稱號授予儀式”。雖然只是市局層面的儀式,但省公安廳也派了一位副廳長前來出席,以示重視。
臺下,坐著市局全體黨委成員、各支隊、科室負責人以及幹警代表。祁同偉穿著熨燙平整的警服(,坐在前排特意為他準備的、帶有軟墊的椅子上。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傷後的蒼白,但眼神努力保持著平靜。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失落的。按照慣例,獲得如此高級別榮譽的功臣,通常會被邀請到公安部,在更盛大、更莊嚴的場合接受頒獎。他內心深處還藏著一個隱秘的期盼——如果能去京城,他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見陳陽一面,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或者跟她說幾句話。他太想告訴她,他做到了,他拼出了一條血路,他很快就能去找她了!
然而,上面的通知很明確,考慮到他傷勢未愈,不宜長途顛簸,授勳儀式安排在巖臺市局舉行。這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堵死了他所有的念想。他只能將那份迫切和思念,深深壓在心底。
儀式在雄壯的《人民警察之歌》中開始。省廳副廳長宣讀了公安部的表彰決定,高度讚揚了祁同偉同志忠誠履職、不畏艱險、捨生忘死的英雄事蹟和崇高精神。隨後,在熱烈的掌聲中,那位副廳長將金光閃閃的二級英模勳章和證書,鄭重地交到了祁同偉的手中。
祁同偉緊緊握住那枚沉甸甸的勳章。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槍戰的硝煙和鮮血的溫度。聚光燈打在他臉上,掌聲雷動,鏡頭閃鑠,記錄下這光榮的一刻。他努力挺直腰板,向著臺上的領導和臺下的同事們敬禮。只是,那笑容背後,隱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這枚用命換來的勳章,真的能照亮他前行的路嗎?
儀式結束後,人群逐漸散去。局長走到祁同偉身邊,拍了拍他那隻沒有受傷的肩膀,看著他臉上難以掩飾的沮喪,心中瞭然,低聲寬慰道:“同偉,別想太多。身體要緊,先把傷養好。榮譽是實實在在的,大家都為你感到驕傲!”
祁同偉擠出一絲笑容:“謝謝局長,我明白。”
局長又說道:“晚上局裡在招待所安排了個便餐,給大家夥兒一起聚聚,也當是為你慶功,你雖然不能喝酒,但也一定要到場,感受一下氣氛。”
晚上,巖臺市公安局招待所的餐廳裡熱鬧非凡。幾乎全域性能來的同志都到了,擺了十幾桌。祁同偉自然是今晚絕對的主角。他被安排在主桌,身邊坐著局領導和省廳來的副廳長。
宴席開始,氣氛熱烈。不斷有同事過來向他敬酒。
“祁隊!不,祁英雄!佩服!我幹了,你隨意!”這是真心敬佩他膽識的。
“同偉,好樣的!給咱們巖臺局長臉了!”這是與有榮焉的。
“祁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肯定步步高昇!”這是送上美好祝願的。
祁同偉以茶代酒,一一回應著。看著那一張張真誠或熱情的臉龐,聽著那一句句祝福的話語,他冰封的心湖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微瀾。
然而,也有幾位知道些內情的老同志,或者訊息靈通的中層幹部,在敬酒時,眼神中除了祝賀,還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惋惜和同情。他們只是用力地拍拍祁同偉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那種眼神,像針一樣,輕輕刺痛著祁同偉。他知道,他們大概也聽說了關於他職務安排的那些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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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本來報的是大隊長……”
“唉,可惜了,上面……”
“梁家那位……唉,不說了,喝酒!”
一些壓低聲音的隻言片語,偶爾飄進他的耳朵,更是讓他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迅速冷卻下去。
省廳的副廳長也代表廳黨委向他表示了慰問和祝賀,但言語間,對於他未來的具體安排,也是諱莫如深,只是強調“組織上會綜合考慮”、“安心養傷”。
這頓慶功宴,對祁同偉而言,更象是一場夾雜著榮耀與屈辱、熱情與冷漠的複雜體驗。他象個提線木偶,努力維持著笑容,應付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關注,內心的疲憊和茫然卻與日俱增。
晚上十點左右,宴席才在一片喧囂中漸漸散去。祁同偉婉拒了同事送他回去的好意,在幾位順路的同事陪同下,慢慢地走回了市局那棟老舊的宿舍樓。
回到那間只有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的簡陋宿舍,關上門,將外面的喧囂與熱鬧徹底隔絕。他頹然坐在床沿,甚至沒有力氣去開燈。
月光透過窗戶,清冷地灑在地面上,映照出他孤獨而落寞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枚冰涼的二級英模勳章。它在黑暗中模糊地反射著微光,彷彿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點亮色。然而,這亮色卻無法驅散他心中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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