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同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任由絕望的思緒在黑暗中蔓延,幾乎要被那無邊的緲茫吞噬的時候,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門外,傳來了幾下清淅而帶著某種篤定的敲門聲。
咚、咚、咚。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同事們都剛喝完酒,應該都休息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掙扎著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誰?”
門外傳來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聽到的、帶著一絲慵懶和居高臨下意味的女聲:“是我,梁璐。”
祁同偉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去,傷口也隱隱作痛。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她怎麼陰魂不散?!
見裡面沒有動靜,梁璐似乎有些不耐煩,又加重力道敲了兩下門。
祁同偉知道躲不過去,他不想在深更半夜鬧出太大動靜,讓隔壁的同事看了笑話。他咬了咬牙,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擰開了門鎖。
門一開,梁璐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她似乎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價格不菲的大衣,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得意、憐憫和勢在必得的複雜表情。她甚至沒有等祁同偉邀請,就自顧自地側身從他旁邊擠進了這間狹小、簡陋甚至還有些凌亂的宿舍。
她一進屋,目光就嫌棄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祁同偉那張蒼白、寫滿疲憊和痛苦的臉上。
“怎麼樣?我的大英雄?”梁璐抱著雙臂,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這下徹底死心了吧?看清楚現實了嗎?你那用命換來的勳章,在我爸眼裡,什麼都不是。它給你換來了什麼?一個副大隊長?呵,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的每一個字,都象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祁同偉心上最痛的地方。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梁璐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她身上載來的香水味,那味道讓祁同偉感到一陣反胃,“娶我。只要你點頭,答應娶我。我馬上就可以讓我爸把你調到省廳,給你安排一個實權正科,不,副處起步的位置!讓你徹底離開這個窮山溝,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這比你拼死拼活,有用一萬倍!”
她伸出塗著丹蔻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祁同偉的胸口,語氣帶著極致的誘惑和不容置疑的壓迫:“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祁同偉。別再執迷不悟了!”
若是往常,在醫院時,祁同偉早就怒不可遏地讓她“滾”了。但此刻,經歷了授勳儀式上的失落,慶功宴上那些同情和惋惜的目光,以及獨自一人時那噬骨的絕望之後,他發現自己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甚至沒有去看梁璐那令人厭惡的臉,只是垂著眼瞼,盯著水泥地面上模糊的光影,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你走吧。”
沒有怒吼,沒有斥責,只有這三個字,透著一股心如死灰的倦怠。
然而,這種反應,在梁璐看來,卻是一種訊號!一種屈服和動搖的訊號!她太瞭解祁同偉的倔強了,上次在醫院,他可是象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般咆哮。現在這種沉默和迴避,恰恰說明她的步步緊逼已經起了作用,他的心理防線正在崩潰!
梁璐心中一陣狂喜,但她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施捨者的高傲。她認為,火候差不多了,需要再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自己“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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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不逼你。”梁璐的語氣甚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寬容”,“我給你時間,讓你好好想想。仔細地、認真地想一想!想想你想要的未來,想想你那個遠在京城的陳陽,到底能不能給你這些!”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即將到手的獵物:“我明天還會在巖臺待一天,住在市局招待所。想明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個更長期的選擇,彷彿給了他天大的恩賜:“或者,等你回到省城,來漢東大學找我也可以。祁同偉,路,我已經給你鋪好了,怎麼選,看你自己。別再做無謂的掙扎了,那隻會讓你顯得更可笑,更可憐。”
說完,她象一隻高傲的孔雀,轉身離開了宿舍,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祁同偉的心上。
祁同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跟蹌著後退兩步,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緩緩地、顫鬥地伸出手,關上了房門,並且下意識地反鎖了。彷彿這樣,就能將外面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徹底隔絕。
然而,門可以關上,內心的崩潰卻無法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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