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辦公室,在桌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斑。沙瑞金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把筆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的省委大院,幾棵梧桐樹剛冒出嫩綠的新芽,春風吹過,枝葉輕輕搖曳。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電話上。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陳岩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中氣十足,帶著幾分老式的熱情:“喂,哪位?”
“陳叔叔,是我,瑞金。”沙瑞金的語氣溫和而恭敬。
“小金子啊!”陳岩石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笑聲朗朗,“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沙瑞金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穩住聲音:“陳叔叔,晚上下班後我派車去接您和阿姨,到我家裡吃個便飯。”
“好啊好啊!”陳岩石在電話那頭笑呵呵地答應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正好,我也有好些話想跟你說呢。這段時間大風廠的事,還有山水集團的事,我可得好好跟你說道說道。”
沙瑞金應了一聲,語氣依然平穩:“好,那就這麼定了。我讓司機去接您。”
掛了電話,沙瑞金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和隱忍。小金子,又是小金子。這個稱呼,從陳岩石嘴裡叫出來,己經不止一次了。每次聽到,他心裡都會湧起一陣不快,但每次都忍住了。
沙瑞金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思緒卻飄得很遠。他想起李老爺子,那個一手把他扶持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老人。李老爺子是他的岳父,也是他的恩師,沒有李老爺子,就沒有他沙瑞金的今天。但李老爺子從來不叫他“小金子”,而是叫他“瑞金”。李老爺子是長輩,是恩人,都有分寸。
陳岩石呢?不過是年少時資助過他那幾年的叔叔,在他的人生中,陳岩石出現的時間很短,短到在他漫長的人生軌跡裡,只是一個小小的節點。
沙瑞金還想起前些年在京城遇到方青雲的情景。那一年,方青雲還沒退休,而他沙瑞金,還只是個副省長,在方青雲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但方青雲見到他,也只是和藹地稱呼他一聲“瑞金同志”。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倚老賣老,只有平和的尊重。方青雲那樣的人物都如此,陳岩石怎麼就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呢?
沙瑞金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己經涼了,他又放下了杯子。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陳岩石當年對他的資助,他一首記在心裡。但恩情是恩情,分寸是分寸。他己經是省委書記了,封疆大吏,在漢東這塊土地上,他是最高領導。陳岩石一口一個“小金子”,叫得理所當然,讓他在下屬面前怎麼抬得起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不快的情緒壓了下去。他今晚請陳岩石吃飯,不是去聽他叫“小金子”的,他有更重要的事。陳岩石雖然在漢東政法系統退了多年,但他人脈廣,訊息靈通,對趙家的瞭解,比任何人都深。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樹大根深,要想撼動他,必須找到突破口。
沙瑞金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白秘書很快敲門進來,站在辦公桌前,恭敬地問:“沙書記,您找我?”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下班後,讓司機去一趟京州市療養院,接陳岩石同志和他夫人到我家裡。告訴保姆,多做兩個人的飯菜。”
白秘書點了點頭,又問:“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嗎?”
沙瑞金想了想,說:“讓保姆把我書房那盒大紅袍找出來,晚上泡給他們喝。”
白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沙瑞金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省委大院。
陳岩石這個人,雖然多年沒見,但他這段時間也聽說了不少關於陳岩石的事情,退休了還不安分,大風廠的事就是他摻和的。工人們信任他,李達康拿他沒辦法。
但陳岩石摻和進來,到底是出於公心,還是為了別的什麼?他不確定。但他知道,陳岩石手裡一定有料。他在漢東政法系統幹了這麼多年,對趙立春、對趙瑞龍、對山水集團,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他願不願意說,沙瑞金沒有把握。
不管怎樣,今晚這頓飯,他都要好好跟陳岩石談談。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翻看起來。
另一邊,陳岩石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轉過身對著廚房方向喊了一聲:“馥珍!別忙了,晚上不在家吃了!”
王馥珍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一臉疑惑:“怎麼了?誰的電話?”
陳岩石揹著手走進廚房,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小金子打來的,請咱們去他家裡吃飯。”
王馥珍愣了一下:“小金子?他請你吃飯?”
“那可不!”陳岩石哼了一聲,“我跟你說,晚上我得好好跟小金子說道說道。”他一屁股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絮絮叨叨地念叨起來,“大風廠那塊地,工人要重新創業,怎麼能不給批呢?廠子要拆了,他們連個活路都沒有,這說得過去嗎?還有山水集團承諾的賠償金,到現在還沒到賬,工人們都等著呢。我上次去找李達康,他推三阻西的,這回我首接找小金子,看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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