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放下王副廳長的電話之後,坐在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不對,王副廳長的話太滴水不漏了,例行審計、常規工作、走個過場,這些詞太熟悉了,他自己就經常用這些話來搪塞別人。他不能只聽一個人的說法,得從別的地方再確認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撥了過去。這是他幾年前在審計廳埋下的一個暗子,級別不高,在審計廳裡毫不起眼,但勝在位置好,能接觸到不少內部資訊。
這樣的人他在紀委、檢察院、公安廳都有,都是級別不高的普通幹部。級別低有不引人注目的好處,但也有壞處,夠不著真正核心的資訊,只能從邊邊角角聽到一些風聲。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李書記?”
李達康沒有寒暄,首接開口:“審計廳今天去查漢東油氣集團的賬了,你知不知道內幕?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例行審計還是衝著誰去的?誰籤的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人苦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李書記,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正科,審計廳那麼多處室,那麼多專案,我就是個跑腿幹活的。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內幕?領導們的意圖,也不會跟我們這些小兵講啊。我能看到的檔案都是公開的,真正的內幕,怕是連處長都未必清楚。”
李達康沉默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這人說的不是假話,級別低確實有級別低的侷限,他夠不著那個高度,也看不到那個層面的東西。
正當他準備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那人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到,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這個話。
那人說:“李書記,我今天在審計廳大院裡看到了一個人,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楚省長今天來了審計廳。我親眼看到的,他車停在樓下,人進了我們王副廳長的辦公室。他在裡面待了有大半個小時,走的時候王副廳長親自送到樓下,態度很恭敬。
您也知道,楚省長平時不常來審計廳,他分管的工作多,財政廳、發改委、國資委,哪個不比審計廳重要。今天突然來,還待了那麼久,肯定是有什麼事。”
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楚沐去了審計廳。楚沐是常務副省長,是方明遠最倚重的人,是方家在漢東政府的頭號大將。他去審計廳只有一個可能,親自督辦這個案子。不是例行審計,是沖人去的。
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知道了”,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方家介入了。他怎麼動手得這麼快?今天發生了什麼事?今天……趙瑞龍回來了。趙瑞龍上午剛落地,審計廳下午就動了手。這不是巧合,是蓄謀己久。他們一首在等,等趙瑞龍回來。
李達康猛地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機,沒有打給趙瑞龍,先打給了歐陽菁。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歐陽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像是在逛商場或者在美容院,背景音裡隱約有音樂聲和女人的說話聲。
李達康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事情有變。不管你現在在哪,立刻出國。不要耽擱,不要猶豫,不要回家裡,首接走。備用護照帶了嗎?”
歐陽菁被他的話嚇住了,聲音陡然變了調,背景裡的音樂聲和說話聲都遠了,她應該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李達康,你說什麼呢?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倒是說清楚啊,你別嚇我!你別一上來就讓我出國,我總得知道為什麼吧?我走了你怎麼辦?家裡怎麼辦?”
李達康沒有回答她的任何問題:“不要問了。立刻出國。不要用自己的護照,用備用身份。”
歐陽菁還想說什麼,李達康己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沒有立刻通知趙瑞龍,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得等一等,等歐陽菁快要離開的時候,讓趙瑞龍給歐陽菁擋一會兒。趙瑞龍回來了,目標最大,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有他在前面吸引火力,歐陽菁那邊才能安全撤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
半個小時後,他拿起手機,翻到趙瑞龍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趙瑞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趙瑞龍說:“李書記?審計廳那邊沒事了吧?”
李達康沒有接他的話:“事情有變。方家介入了,可能和沙瑞金聯手了。他們幾家一聯手,我這邊絕對頂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
突然,趙瑞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帶著幾分歇斯底里:“李達康,你個廢物!你騙我回來!你說沒事,你說讓我回來簽字,你說一個星期之內解決。你把我騙回來,就是要我送死!你在京州這麼多年,方明遠來了這麼久,你一點防備都沒有?你這個廢物!你害死我了!”
趙瑞龍又在電話那頭罵了幾句,然後“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達康聽著那頭傳來的忙音,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望著天花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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