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林天寶像往常一樣來到軋鋼廠上班，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推著腳踏車進了廠門，跟門口保衛科的人點了點頭，又把車停好，往辦公樓走。路上碰見幾個採購科的同事，有人叫了一聲“林科長”，他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剛走到辦公樓下，林天強就迎了上來，壓低聲音問：“大哥，廠裡那些傳言……你聽說了沒有？是不是因為我和幾個堂弟的工作安排連累了你？”林天志和林天軍也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林天強又補了一句：“大哥，要是真是因為我們……”林天寶擺了擺手：“就算是我給你們安排的又怎麼樣？你們進來以後表現怎麼樣，廠裡的人都看在眼裡。那些話是對我不對付的人傳出來的，跟你們沒關係。你們猜猜這個人是誰？”幾個堂弟對視一眼，誰也沒敢接話。
林秀蘭站在邊上，張了張嘴也沒出聲。秦曉芬在旁邊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聽見林天寶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也點了點頭，放慢了步子才轉身往樓上走。
林天寶又說了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們好好幹自己的活，別多想。”幾個堂弟聽了，心裡踏實了不少，各自散開了。
林天寶這才上樓，推開採購科的門走了進去，坐到自己位置上，翻開了桌上的檔案。他剛拿起筆簽了兩份單子，門就被人敲響了。
“請進。”林天寶沒抬頭。
門開了，宋為民站在門口。林天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筆。宋為民來採購科這麼久，這是第一次主動來他辦公室，林天寶心裡知道他要說什麼，但面上不動聲色。
“宋副科長？有什麼事嗎？”林天寶靠在椅背上。
宋為民聽到“宋副科長”西個字，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還是往前走了兩步，在桌前站定，擠出一個笑：“科長，我來廠裡也有一陣子了。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我沒少聽老師講採購科在廠裡的重要性——一個廠能不能正常運轉，採購科就是血管，食材進不來，大家幹活就沒力氣，車間就得停工，工人都得閒著。”
他頓了頓，又換了口氣：“我來了這段時間也看在眼裡，採購科確實不容易。每天要跟那麼多單位和老鄉打交道，價格要談、質量要把關，還得保證庫存不能斷。
可以說，咱們採購科就是廠裡的命脈。我作為副科長，光是看著您一個人扛著，實在過意不去。我想著，採購科的業務我一首沒能上手，您看……能不能讓我試著接觸一些？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您儘管吩咐。”
林天寶聽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缸子，身子往前傾了傾：“宋副科長，你說得對，採購科確實重要，採購工作也確實不輕鬆。
不過採購科的事也不是誰都能首接上手的。我們採購科有幾個主要的供貨渠道，分別是哪幾家？每一種採購標準是什麼？上個月完成了幾筆採購任務？庫存週轉週期是多長？”
宋為民張了張嘴，一個也答不上來。他站在那裡，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林天寶看著他這副樣子，又說了一句：“聽一萬遍道理，不如自己動手幹一遍。
要不這樣吧，我給你安排一下，你去跑一跑下面的供銷社和屠宰場然後下鄉，把食堂需要的肉、菜、副食品的供應渠道摸清楚。價格談好，貨源穩定下來，到時候回來我再給你加擔子。你看行不行？”
宋為民聽完，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讓他去跑供銷社，鄉下和屠宰場？那不跟基層的採購員一樣了？他堂堂大學生，怎麼能幹這種跑腿的活？
他嘴上推辭道：“科長，我這……副科長身份，去做這些……”林天寶打斷他：“怎麼了？副科長就不適合和大家一起幹活了？你還搞特殊不成？”
這一頂帽子壓下來，宋為民連忙搖頭：“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上過大學的人，應該發揮我擅長的東西，在更適合我的崗位上……”林天寶聽完點了點頭：“哦，那是我誤會你了。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好好熟悉熟悉流程吧。”說完便低頭看檔案了。
宋為民站在桌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到底沒說出來，只好轉身走了出去。他把門帶上的時候用了點力，門框輕輕震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拉住了。走廊裡幾個採購員正湊在一起說話，看見宋為民鐵青著臉從林天寶辦公室出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等宋為民走遠了，一個採購員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宋副科長也不行啊。”另一個接話：“何止不行，我看他根本什麼都不懂。”幾個人低著頭各幹各的，但臉上都帶著笑意。
宋為民回到辦公室，“砰”一聲把門關上。他站在桌前喘了幾口粗氣，忽然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哐當”一聲，茶水濺了一地。
他想起父親送他來的那天說的話——“先在廠裡幹著，安心待一段日子。”可他不想安心待著，他想當正科長，想在廠裡做出點成績，想向父親證明自己能幹成事。
他想起自己當時在父親面前說的那些話——“爸你放心，我去了肯定幹得好。”那時候他拍著胸脯保證，以為自己一進廠就能大展拳腳。
可來了這麼久，他什麼事都沒幹成，連一個副科長都當不明白，連最基礎的問題都答不上來。他越想越氣，一腳踹在桌腿上，桌子晃了一下，桌面上攤開的檔案滑落到地上，紙頁散了一地。他彎腰撿了兩份，又丟回桌上，也沒按照頁碼歸攏，就那麼堆著。
他靠回椅背，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廠區，又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一攤水漬和碎瓷片，也沒叫人進來掃。他又想起自己拉攏的那些蝦兵蟹將——劉海中為首的那幫人，個個嘴上說得漂亮，可真正能用的一個都沒有。他得想辦法繞過林天寶，至少得讓自己的人能接觸到實際業務。他不能再這麼被人晾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