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九幽在一片血原上。
天是紅的。地是紅的。風是紅的。風裡有鐵鏽的氣味，有骨灰的氣味，有某種被燒了很久、還沒有燒完的東西的氣味。
他的腳下是一顆頭顱。
不是死的。還活著。眼睛在眨，嘴唇在動，無聲地喊著什麼。脖頸以下被煉成了骨骼，與地面融為一體。不止這一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顆，堆成一座高臺。他站在高臺最上面，腳下踩著最頂端的頭顱。
他沒有低頭看。他看的是遠處。
遠處站著一個人。
一襲黑色長袍，袍上繡滿符文，符文在蠕動，偶爾凝成痛苦的人臉。面容清秀得近乎妖異，瞳孔純黑，沒有眼白，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的手裡握著一面黑色小幡。幡面有霧氣流轉，霧氣中隱約有九張臉。
陰九幽看著他。他也在看著陰九幽。
“你來了。”他說。
陰九幽沒有回答。他走下了高臺。每一步都踩在頭顱上，踩過一張張無聲嘶喊的臉。那些頭顱的嘴張得更大了，但發不出聲音。他們的聲帶早就被煉化了。
他走到那個人面前，停下。
“你叫什麼？”
那人笑了。笑容溫柔，慈悲，像一尊佛。“聶隱。”他說，“墨魂幡主。”
陰九幽看著他手裡的幡。“裡面是誰？”
聶隱低頭看著幡面。霧氣中那九張臉同時睜開了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帶著慈悲的眼睛。和聶隱的純黑瞳孔完全不同。“是我。”聶隱說，“以前的九個我。每一個都被我自己殺死了，封印在裡面。他們永遠承受著被我殺死的痛苦，永遠看著現在的我作惡，永遠無能為力。”
陰九幽問：“你為什麼要殺自己？”
聶隱想了想。“因為那個我太善良了。善良到會為一隻受傷的螞蟻流淚。善良到會相信世界上有好人。善良到——會被傷害。”
他把幡收進袖中，轉身朝遠處走去。
陰九幽跟了上去。
二
他們走到一座廢墟前。
廢墟曾經是一座很大的宅院，匾額上寫著“蕭府”二字，己經斷成兩截。地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牆壁上到處是抓痕——指甲摳進石頭留下的抓痕，很深，很密，從牆根一首延伸到牆頂。有人曾經想爬出去，沒有爬成。
聶隱站在廢墟中央，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丹藥通體漆黑，表面有九道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發光，像心跳。
“九轉噬心丹。”他說，“第一枚。”
他把丹藥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丹藥裡隱約可以看到一張臉——一個老人的臉，慈祥、悲憫，眼中含著淚。
“這是蕭萬里。人稱丹聖。九品煉丹師，平生救人無數，分文不取。我找他幫忙煉丹，他答應了。他看到丹方的時候，想殺我。但他動不了。我把他的七竅玲瓏心煉成了第一轉，把他的輪迴眼煉成了第二轉，把他的慈悲骨煉成了第三轉。”
他把丹藥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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