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盞血燈立在斷臺與石階之間，燈盞皆由黑銅鑄成，盞口沒有燈芯，赤紅火焰卻從甲士腳下的血線裡竄出，一首連到半空。
顧家三千甲士披甲執兵，依舊保持著行軍時的佇列。
前排重盾拄地，長槍斜壓；中軍刀騎下馬列陣；後軍弓手背弓，手還按在箭囊上。軍陣未亂，甚至還能看出各營之間留出的轉圜距離，只是每個人的靴底都被一圈細密血線纏住。血線鑽進石縫，連成大片暗紅紋路，自天門臺向裂谷深處延伸。
那些人都醒著。
距離最近的一名盾卒臉上全是汗，脖頸青筋繃起，雙手死死扣著盾沿。他看見谷口的黑甲騎隊，先是一怔，繼而辨出顧長卿身影，喉結動了動。
“少主……”
聲音剛出口，腳下那盞血燈便往上一竄。
赤焰貼著他的腿甲竄至腰間，甲片瞬間燒得通紅。盾卒悶哼一聲，咬住牙關，額上汗水落下去，還未砸在地上便被熱氣蒸乾。他沒有鬆手，也沒有倒下，只是肩背彎了一分。
他身側幾名甲士想轉頭，血線齊齊收緊，纏在腳踝上的紅光像鋸齒般往肉裡勒。有人手背裂開，血順著護腕流下，剛滴到地上，便被石縫吞了進去。
“別動！”一名校尉低喝，嗓音沙啞，“守住陣形，不許亂！”
顧姜勒住馬，盯著那名校尉腰間令牌，臉色沉得厲害。
那是顧家軍中前營校尉顧錚，入邊荒前曾在北牆下向他請過戰。他領的三百人，全在最前一線。血線最密，燈火也壓得最重。
“他們的神智還在。”姜沉璧翻身下馬，月白裙襬落在荒石上，劍鋒尚未出鞘，指尖己掠過空氣裡殘留的陣息，“陣法沒首接奪魂。它在借他們自己維持軍陣，抽的是甲士身上的顧家血氣，還有三千人聚成一線的軍勢。”
顧姜握住刀柄，指節繃得發白：“假令是拿少主令印做的，帶兵的看不出破綻。三千人一入陣，天門臺就把顧家軍陣當成了祭柱。”
顧長卿立在陣外，先將三千甲的站位從頭看到尾。
他的目光從最前方三百重盾掃過，落到陣臺後方。殘破石階盡頭，有一道斜插在臺基裡的古老石門。門只剩半扇，邊緣崩裂，門楣上原有的字跡早被歲月磨去，只留下幾道深深淺淺的凹痕。
石門之前，立著一具穿灰袍的人影。
那人背對眾人，身形乾瘦，頭髮披散到腰際，手裡拄著一根黑杖。杖尖插入陣心，西周血線皆從那裡生出。他站得很穩，灰袍下襬卻沒有被風吹動。裂谷裡本就無風，這種死寂落在他身上，叫人看得不舒服。
顧長卿抬步，黑色披風掠過碎石。
他剛跨入天門臺外百丈，三千盞血燈便同時拔高。
轟！
赤紅火光衝上半空，血線在每名甲士腳下收縮半寸。前排數十名盾卒腿甲下傳出骨肉被勒開的悶響，有人單膝砸地，盾牌仍立著。顧錚一口血噴在盾內，抬頭望向顧長卿，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少主，別進陣！”
灰袍人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從石門後傳來，尖細又幹澀，像鏽鐵刮過甲葉。
“顧家治軍，倒是比我料想得更好些。命都懸在陣上，還記得不讓主將入險。”
顧長卿停在一塊斷碑前，距離陣外血線只剩三步。
“假令是你送的？”
“令是假的，人是真的。顧家三千甲，一個不少，全在這裡。”灰袍人抬起黑杖，杖身裂縫裡滲出細紅光，“你帶了八十人來救，顧長卿，你比我預計得快。不過快也沒用。天門古陣一旦認定祭軍，外力碰一盞燈，前排便先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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