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指向殿外，殘門下的石灰先是龜裂，繼而塌落一片。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整座大殿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側攥住。灰霧沿著門縫倒捲進來，先是貼著地面爬行，轉眼便攀上西壁。那些被歲月磨平的舊磚縫裡，浮出一條條細密的暗金紋路，紋路彼此勾連，像有無數隻手從地下伸出來，正將整座殿宇往中間合攏。
顧姜腳下一沉，刀鋒立刻橫在身前。
他身後的石柱傳出沉悶裂響，一道灰白鎖鏈從柱心穿出，首取陸衡胸口。顧姜反手一刀劈去，刀光斬中鎖鏈，竟只帶起一串刺耳火星。那鎖鏈沒有斷，反而藉著刀勢一偏，沒入陸衡破碎的甲衣。
陸衡渾身劇顫，喉嚨裡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悶吼。
他胸前本己被顧長卿鎖住的黑環，竟被那條灰白鎖鏈拖得向內凹陷，鎖環邊緣滲出暗紅血水。陸衡拼命抬頭，臉上既有驚恐，也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扭曲輕鬆。
“來了……”他咬著牙，聲音從血沫裡漏出來，“執契者……終於肯落筆了。”
殿門轟然閉合。
外側那條通往囚命臺的石道，被一層垂落的黑幕隔斷。黑幕沒有實體，顧姜一刀斬過去，刀鋒剛觸及幕面，整條手臂便猛地往下一沉，像砍進了萬丈深水。刀勢被吞得乾乾淨淨，黑幕上只盪開幾圈極淺的波紋。
“少主，門被扣死了。”顧姜沉聲道。
顧長卿立在原地，白衣下襬被地面翻起的灰霧拂過，衣角沾了一層冷硬石粉。他沒有理會那片黑幕，只盯住殿內浮起的暗金紋路。
紋路起自西角，越過舊兵留下的血跡，繞過陸衡，最後分成兩道，一道從他腳下延伸而來，一道則停在姜沉璧身前。
姜沉璧垂眸看了一眼。
她腕上那枚自邊荒帶出的月鑰牌，不知何時裂開了一線。細長的銀白光痕從牌中游出，鑽入她掌心，與她袖口下的月痕相連。與此同時，顧長卿手中的門骨也發出低鳴，骨面上原本被他壓住的古老紋路一寸寸亮起，映得他掌中皮肉發白。
這座門沒有先殺人。
它在認人。
陸衡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石磚，像是在躲避什麼。他口鼻中的血越來越多，卻忍不住笑：“顧家雲紋，姜家月痕……門骨，月鑰……山海入門，明月落契。兩位來得比天司算得還齊。”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出。
“契己成半。”
那聲音不像一個人在說話，更像幾百道乾枯嗓音重疊在一起。陸衡背上的甲片接連崩開，一根根灰黑色的絲線從他脊骨間鑽出，懸到半空。絲線盡頭牽著殿內的暗金紋路，紋路一亮，整座大殿便向內收緊一分。
石柱傾斜，橫樑落下碎屑。
顧姜往前半步，刀身貼地，擋在顧長卿與姜沉璧前方。他盯住陸衡背後那團不斷蠕動的黑影，臉色很沉：“藏在他身上的東西？”
“不是藏。”姜沉璧開口，“是借他執筆。”
她抬起手，掌中月鑰牌己經裂成兩半，銀白月痕沿著手腕爬上小臂。那股力量並不溫順，月痕所過之處，皮膚泛出冷白，像有寒針順著血肉往骨頭裡扎。
顧長卿側過臉：“能壓住？”
“它想借我開門。”姜沉璧握緊月鑰牌，另一隻手按上月劍劍柄，“那便讓它照門。”
陸衡背後的黑影驟然一滯。
“姜家神女，你不明白月鑰是什麼。”那重疊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一種森然意味，“月鑰不是劍，也不是印。它是引門之物。月痕一入契，便是將自己交給門後。你若動它，只會讓契約扣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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