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審劉德勝是在第三天上午。
楊震和季潔走進了審訊室，陸錚照例站在單向透視玻璃的後面。黃濤調好了錄影裝置，白羚坐在一旁準備做筆錄。鄭一民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目光盯著玻璃另一側的劉德勝。
劉德勝看起來比剛被抓的時候老了很多。
才幾天時間，他的頭髮就白了一層，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又被重新攤開，怎麼都撫不平。他坐在那把固定的金屬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和第一次審訊時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
恐懼。
不是對懲罰的恐懼。一個殺了十幾個人的人，不會害怕死刑。他害怕的是別的東西。
“劉德勝。”楊震坐下來，把資料夾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今天找你來，是想問你幾個關於王志軍的問題。”
劉德勝的眼皮跳了一下。
非常輕微，輕微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陸錚注意到了，季潔也注意到了。
“我不認識什麼王志軍。”劉德勝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唸一段背好的臺詞。
楊震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劉德勝面前。
那是那張1991年的工廠合影，王志軍的臉上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
“你不認識他，但他站在你們廠的合影C位。你不認識他，但你把他圈在了照片裡。”楊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劉德勝，你說不認識他，你自己信嗎？”
劉德勝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他在照片裡，”劉德勝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但我真的不認識他。他是廠裡的技術骨幹，我是後勤打掃衛生的，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平時沒什麼交集。”
“那你在審訊的時候，為什麼說‘不認識’而不是‘不熟’？”季潔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疾不徐，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你說‘不認識’，說明你想跟他撇清關係。但如果你們真的沒有關係，你根本不需要撇清。”
劉德勝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說錯了。”他說，“我是不太熟。不是不認識。嘴瓢了。”
“嘴瓢了？”楊震冷笑了一聲，“你交代殺了十幾個人，每一刀是怎麼捅的、每具屍體是怎麼處理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從來沒有嘴瓢過。偏偏問到這個人，你就嘴瓢了？”
劉德勝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像是在研究那些粗糙的皮膚和嵌在指甲縫裡的黑色汙垢。
“劉德勝，”季潔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但那種軟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更有策略的進攻，“你知道王志軍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
“他後來跟你聯絡過嗎？”
“沒有。”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廠子倒閉那天。”劉德勝說，“九三年，八月份。大家領了安置費，各走各的。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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