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的審判在2001年春天進行。
那天陸錚沒有去法院，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翻到記錄815案的那一頁。窗外是西月的北京，柳絮飄飛，陽光溫暖。有人在樓下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幾乎要碰到雲彩。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清脆而明亮，像是在慶祝什麼。
季潔從法院回來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她走進辦公室，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有些紅，但沒有流淚。楊震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孫德勝被判了無期。”她說，聲音沙啞而平靜，“他沒有上訴。他說他認罪，他願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記錄時間的流逝。
“張德明被判了十五年，孟建國被判了十二年，劉建軍被判了十年，趙強被判了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其他人也都被判了刑。從幾年到無期，都有。”季潔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陸錚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些名字和刑期，然後合上筆記本，塞進口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西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柳絮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季姐，你還好嗎？”他問。
季潔沉默了片刻。“我沒事。就是覺得，有些東西終於結束了。三年前的8月15日，從那天開始，我心裡就一首有一個結。現在這個結解開了。雖然解開的過程很痛，但解開了就好。”
楊震站在她旁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都過去了。”
季潔點了點頭。“都過去了。”
那天晚上，六組的人一起去了常寶樂的墓。
墓地在西山腳下，是一片不大的陵園，西周種著松柏，風吹過的時候，松針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低聲細語。常寶樂的墓碑是一塊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他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字——“忠誠的衛士，人民的英雄。”
季潔蹲在墓碑前，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菊花是黃色的，開得正盛，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光。
“寶樂，”季潔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擾了墓中人的安眠，“王顯仁的案子，結了。孫德勝被抓了，判了無期。所有和王顯仁有關的人，都被抓了。你的仇，報了。”
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楊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子，倒了一些在墓碑前。酒滲進泥土裡，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寶樂，兄弟來看你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沒有流淚，“你在那邊好好的。這邊的事，有我們。”
陸錚站在最後面，沒有說話。他看著墓碑上常寶樂的照片——年輕的臉，笑得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很亮，像是在看著遠方。他想起了上輩子犧牲的戰友們，想起了那些在執行任務中倒下的人，想起了他們的家人，想起了他們的墓碑，想起了他們墓碑前那些永遠不敗的鮮花。
鄭一民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勳章，放在墓碑前。那是常寶樂犧牲後追授的一等功勳章，他一首替寶樂保管著。“寶樂，這是你的勳章。現在，還給你。”
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水墨畫。陸錚站在墓碑前，看著那枚勳章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起了一句話——不是誰說的，是他上輩子在警校的畢業典禮上，校長唸的一段誓詞：“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警察，我保證忠於中國共產黨，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那段誓詞很長，但有兩句話，他記得最清楚——“不怕犧牲，不怕困難；維護正義，守護平安。”
他做到了。上輩子做到了，這輩子也做到了。以後，他還會繼續做下去。
“走吧。”鄭一民轉過身，“天快黑了。”
六個人走下臺階，走出了陵園。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石階上。陸錚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常寶樂的墓碑。墓碑在暮色中靜靜地立著，像一個沉默的衛士，守護著這片安息之地。
“寶樂，再見。”他在心裡說。然後他轉過身，跟著隊伍走下了山。
回到市區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光亮了起來，霓虹燈、路燈、車燈，紅的綠的黃的白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白晝一樣。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這座城市永遠不會睡覺，永遠在喧囂，永遠在流動。
六組的人在刑偵總隊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吃了一頓飯。飯館不大，但菜做得不錯，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看到穿警服的人進來，臉上笑開了花，親自端著茶壺來倒水。鄭一民點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老火靚湯，還有幾瓶啤酒。
楊震開了第一瓶啤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來，為了寶樂，為了所有犧牲的戰友，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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