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們擠在花廳一角,投壺的投壺,吟詩的吟詩,時不時傳來一陣叫好聲。整個林府熱熱鬧鬧,像一鍋燒開了的粥。
林昭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擱,趁眾人不注意,偷偷溜回了後院。他往竹榻上一躺,剛閉上眼睛,就聽見腳步聲傳來。
朱元璋從月門後面拐出來,往林昭旁邊的躺椅上一歪,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林昭連眼皮都沒抬。“說吧,又有啥事。別跟我說你累了這種廢話。”
朱元璋捏著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前院的划拳聲隔著幾重院子,隱隱約約飄過來。他盯著頭頂晃悠的燈籠,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大哥。就非得啟民智不可嗎?”
“你說呢?” 林昭終於睜開眼,看著他,“你想一輩子被少數人卡著脖子?”
“可民智一開……” 朱元璋的手指頓了頓,燭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這東西要是收不住……”
林昭猛地坐起身,打斷了他。“朱重八,站起來。跟我走。”
朱元璋愣了一下,還是跟著站起身。林昭轉身往東廂走,腳步不快不慢,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停在最偏的一間小屋門口。這間屋子沒掛燈籠,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
林昭伸手,一把推開了屋門。
屋裡沒有別的傢俱,正中擺著一張香案。香案上供著個木牌位,上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先父朱五西,先母陳氏之靈位。兒朱重八。這副牌位,還是朱元璋當年親手刻的!
朱元璋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牌位,腳步像釘在了地上。下一秒,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兒朱重八,拜見先父母。”
林昭走到香案邊,拿起旁邊立著的一根竹條。竹條磨得油光發亮,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今日,我以你義兄之名,代你父母行家法。服是不服?”
“服。” 朱元璋的聲音悶悶的,從地上傳上來。
話音剛落,啪啪啪!三下清脆的響聲,竹條抽在他的後背上,隔著龍袍,力道卻一點不輕。
“告訴我,你是誰的孩子!”
朱元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他抬起頭,看著香案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嘴唇哆嗦著。
“我…… 我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又猛地抬高,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是農民的兒子!我是朱重八!我的父母因暴元而死!因買不起藥,沒有糧食上吊而死!我父親…… 我父親其實是餓死的!”
說完,他再也忍不住,雙手捂著臉,失聲痛哭。
林昭把竹條輕輕放在香案上,蹲下身,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你只想著緊盯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只想著自家吃飽喝足,富足一生。你大不該出林家參軍。”
他頓了頓,手勁加重了幾分。
“想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