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崔衍之一行依序落座。
眾人抬眼掃過案上餐食，幾名京官臉色瞬間泛起幾分微妙異色。
這位秦節帥先前口中的“薄宴、軍中簡食”，竟是無半分虛言。
一碗粗糲的蒸麥飯，一碟毫無油水的醃野韭酸芹，旁邊是一碟醬色濃重的漬蕪菁塊，以及旁側一盤幹烘胡豆。
算得上葷腥的，不過是一碟切得極薄的風乾鹿肉，另有陶碗盛著清燉羊骨，骨多肉少。
案几最邊緣，則擱著一壺氣息清苦的飲子。
秦憲端坐在上首，泰然自若地掃視一圈。
“隴右軍中清苦，比不得長安盛筵，還望諸位海涵。”
“軍中素來禁酒，今日便以本地苦苣飲代酒，聊盡地主待客之意。”
言罷他抬手提起粗瓷酒壺，滿滿斟上一盞褐黃飲子：
“本帥敬諸位一杯，一路翻山渡關，鞍馬勞頓，辛苦了。”
話音落，他仰頭，將清苦的苦苣飲一飲而盡。
底下京官們面面相覷，迫於威勢，只得勉強提壺自斟，硬著頭皮將一盞苦苣飲盡數飲下。
清苦飲子一入喉，不少人眉峰緊蹙、五官擰作一團，唯獨崔衍之神色平穩，不見半分失態。
偏偏秦憲含笑望著他們，眾人只得生生嚥下那口苦飲子，扯出幾分僵硬的笑意。
一旁秦定見狀，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未在席間笑出聲來。
隴右諸將卻個個面不改色，紛紛舉盞朝使臣相邀。
一時間，這用苦苣飲代酒的宴席，瞧著竟也有幾分推杯換盞的熱鬧假象。
崔衍之端起瓷盞，朝著側席的徐策遙遙一敬，語聲溫雅有度：
“徐司馬，請。”
話音落便微一仰頭，乾淨利落飲盡盞中飲子，一舉一動皆是世家教養沉澱出的從容風骨。
秦憲冷眼瞧著崔衍之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這廝打著犒軍的幌子，明知他己離鄯州巡邊，卻偏要往鄯州城去。
這分明是賊心不死，想要見他的娘子。
整場接風宴，於一眾長安使臣而言無異於煎熬。
眾人心中憋著火氣，臉上卻還要強撐著笑意，附和隴右諸將輪番訴說邊防錢糧短缺、戍卒苦寒。
秦使君堂堂一方節度，竟放任麾下當眾哭窮索餉，全無半分封疆重臣體面。
唯獨崔衍之始終氣定神閒，席間同秦憲言語周旋、暗藏機鋒，末了只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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