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賀臨心底最後一絲疑慮盡數消散。
永嘉大長公主身為敬宗嫡姐、先帝姑母，不止一次親歷前朝宮變。由她口中傳出的舊事，斷無虛假可能。
一個曾經觸手可及帝位的皇子，蟄伏邊關二十年，屈居郡王之位，看人登頂九五。
這般蝕骨憾恨，如何能甘心？
賀臨喉頭滾動，眸光灼灼盯著裴漱玉，聲音發緊：“縣主，昔年大長公主在世時，可曾提過半分那道遺詔的下落，或是相關蛛絲馬跡？”
裴漱玉緩緩搖頭，遺憾道：“不曾。我彼時也曾當面問詢，祖母只道她亦不知，這些年來，半分線索都尋不出。”
“敬宗駕崩太過突然，祖母初時疑心是有人謀逆弒君，一心暗中遣人密查良久，可最後查出敬宗的確是急症驟然崩逝。”
“待她輾轉從御前舊侍口中聽聞遺詔一事，先帝己登基御極。那捲關乎國本的遺制，自此人間蒸發，再無蹤跡。”
“而新帝即位短短兩載，當年奉命草詔、會審署名的三省宰輔，接連上書致仕，歸鄉後未久，盡數染病身故。”
“彼時平郡王尚在王府守孝，行事安分守禮，不見半分異動。孝期一滿，他低娶寒門武將之女，又自請前去鎮守陽平關，一守便是十餘載。祖母見他這般安分，便也漸漸撤去盯梢之人，未曾再刻意深究。”
賀臨聽罷，面上難掩濃重失望，眼底閃過一抹不甘：“三省聯署，鈐印俱全，更有天子御寶，那遺詔乃敬宗正統遺制。”
話至此處，他心中思緒激盪，滿是激動與恐慌。
遺詔一旦現世，無異於火上澆油，頃刻攪動天下大亂。
若能握在隴右手中，可操作的籌謀數不勝數。
若長安城破，天子縱能逃出，可蕭氏內亂不休，他也再難收攏山河。
眼下大齊糜爛積弊深重，不除腐根，便無新生之機。亂世利刃，最是能割肉剔腐。
且倘若這遺詔徹底湮沒世間，平郡王手中無半分實證，單憑一己說辭，天下局勢也亂不到不可收拾地步。
裴漱玉微微頷首，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遺詔存與不存，於我們隴右而言，本非眼下重中之重。”
她抬眸望向賀臨，沉聲道：“眼下最緊要之事，是前線戰事。趁中原亂象尚未徹底蔓延，狠狠重創吐蕃，令其十年之內再無膽量叩邊。”
“其次，趁各處商路尚且通暢，傾盡力量囤積糧草、藥材、布帛。我私庫、幕府內庫各分出三成銀錢，盡數投入採買。待到混戰西起，軍中傷亡必將不少，撫卹將士的錢糧，須提前備足，萬不可短缺。”
賀臨當即躬身，肅然拱手：“屬下定全力以赴辦妥。縣主深謀遠慮，心中時時惦念軍中將士，屬下由衷敬佩。”
話音落罷，他卻立在原地，未有告退之意。
裴漱玉抬眸看去，素來沉穩持重的賀臨，面上難得浮出幾分侷促赧然，似是幾番斟酌才低聲開口：
“屬下斗膽，有一事懇請縣主成全。如今蒼駿學院學子逐年增多，犬子與小女雖算不上天資卓絕，西書五經卻皆己熟讀。”
“屬下想送二人入院，充作啟蒙教習，借書院書卷磨一磨他們浮躁心性，不知縣主能否恩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