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福腰桿一折,聲音不由低上幾分:“回陛下,尚且未有訊息。許是路途遙遠、關卡阻滯,且如今隴右巡查極嚴,奴婢估摸著再過幾日,定能有迴音……”
“再過幾日?”
蕭淮詡放下手,緩緩抬眸,眼底滿是凜冽殺意。
李六福雙膝一軟撲通跪地,額頭抵著冰涼金磚,再不敢言語。
殿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蕭淮詡收回冷厲目光,忽扯了扯嘴角,眼中閃過一抹偏執的暗芒。
如今秦憲親率隴右主力鎮守河套,偌大隴右後方,竟全權交由泱泱坐鎮。
一別六載,昔日那深閨嬌女,被人捧在手心千嬌百寵,如今竟能獨掌幕府,籌糧、練兵、設互市、徵商稅,將偌大隴右打理得鐵桶一般。
“泱泱……”
他低聲呢喃著這個深埋心底的名字,眸光晦暗翻覆,盡是執念與痴狂。
他早暗中佈下人手,一旦鄯州城破,便會即刻將泱泱接出,護送至靈州行宮。
“此生,”蕭淮詡盯著燭火,聲音輕如鬼魅,眼底卻淬著瘮人的偏執,“生不能同寢,死,定要同穴。”
李六福伏在地上,頭死死抵住地磚,渾身僵硬,大氣不敢出。
行宮另一隅,祺祥殿。
殿門緊閉隔絕內外,張德守在殿階前,宮人皆被他遠遠支開,不準靠近半步。
殿內安神香嫋嫋升騰,燭火搖曳不定,光影昏沉,襯得殿中氛圍愈發靜謐壓抑。
太后斜倚紫檀軟榻,指尖緩緩摩挲撥動一串沉香佛珠,神色淡然。何敘端坐下首,一身常服,端著茶盞淺啜。另一側,何棲月緊攥絲帕,指節用力得泛出青白。
“陛下近日,屢屢提及迴鑾長安。”太后開口,佛珠一頓,看向何敘,“你怎麼看?”
何敘輕輕放下茶盞,低聲道:“不止我何家,柳氏一族,亦不願陛下此時東歸。”
他稍作停頓,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沉沉:“當下最緊要的變局,是柳家暗中籌謀的立儲之事。”
何棲月聞聲猛地抬頭,面色驟白,手中絲帕險些被生生扯裂,眼底滿是驚惶。
“柳家手握從長安帶出的南衙禁軍、彍騎精銳,再加上半數朔方兵馬,”何敘一一細數,“如今靈州半數軍力,盡掌柳家之手。”
“陛下自然不願倉促立儲。他手中雖握有自涇州回撥的半數朔方軍、北衙禁軍與神策軍。”
何敘輕嘆一聲,眼裡閃過濃濃忌憚:“可若是真與柳家撕破臉面、兵戎相見,陛下依舊難以抗衡。柳家正是看準這點,才打算挾兵逼宮,強請冊立二皇子為東宮太子。”
太后撥珠的手停下,嗤笑一聲:“難怪柳松亭這般急迫。他怕是做夢也未曾料到,陛下在他眼皮底下,悄然拿下半數朔方軍,還暗藏一支精銳神策軍,隱忍蟄伏至今。”
何敘垂眸頷首, 澀聲道:“臣也沒料到,陛下藏得這般深。”
想到此處,他禁不住脊背發涼。
若非此番北遷之亂、局勢動盪,逼得天子不得不亮出底牌。待到神策軍驟然發難之日,怕就是他何家抄家滅族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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