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暘在屋中焦躁來回踱步,帶起的風掀得案邊燭焰頻頻晃動。
“父親,立儲草詔送至御案己有五日,陛下那邊全無半點回應,如同泥牛入海。”
柳暘驟然止步,轉頭望向端坐主位的柳松亭,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焦灼:
“如今陽平關大捷,陛下滿心只惦記班師回長安,對立儲一事半句不提!”
他雙拳死死攥緊,手背青筋暴起,低聲怒喝,滿是不甘:“先前為守住長安,咱們柳家傾盡麾下精銳,死傷無數,連二兄都折在城牆上。”
“我們付出這般慘烈代價,若不能在聖駕啟程回京前,令陛下冊立二皇子入主東宮,此前所有心血、二兄犧牲、精銳折損,盡數付諸東流!”
主位之上,柳松亭一言不發,只反覆摩挲著拇指玉扳指。搖曳燭光將他身形拉得頎長,襯得一張老臉陰鷙深沉,心思難測。
“父親!”見父親久久不置一詞,柳暘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又上前半步:“何家如今隱忍蟄伏,不過是忌憚咱們大軍尚屯駐靈州。可一旦聖駕拔營起行,局勢便全然不同……”
柳松亭終於停下摩挲扳指的手,緩緩抬眼,渾濁眸子裡閃過一道冷銳寒芒:“聖駕一動,攻守之勢便換。回到長安,何家必會串聯舊黨群起發難,拼死阻攔二皇子入主東宮。”
“正是如此!” 柳暘連連點頭,語氣越發急迫,“待回到京中,沒有大軍震懾,咱們再想推進立儲之事,難如登天!”
柳松亭望著心緒大亂的三子,徐徐起身行至窗前,抬手推開一道窗縫,望向屋外濃墨般的暗夜。
“你不必慌,為父絕不會讓柳家兒郎的血白白流淌。若是陛下鐵了心,執意不肯在靈州立下太子,非要拖到回京……”
他頓了頓,五指驟然攥緊木窗框,語氣浸滿刺骨殺意:“陽平關方才平定,地界間散落幾股亂軍流寇,本就尋常。聖駕返程途中,偶遇幾夥不知天高地厚的亂兵,又有什麼稀奇?”
柳暘心頭猛地一跳,難以置信地望著父親的背影,低聲試探:“父親的意思是……”
“亂軍突襲,禁軍自然會拼死護持陛下與諸位皇子。”柳松亭緩緩回身,燭光半明半暗映在他面頰,眼底寒光畢露,“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便沒有這般好運了。”
“兵荒馬亂之下,死傷幾名朝臣,誰又能細細追查原委?”
柳暘臉上驚愕轉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喜激動。
只要借沿途流寇之名,除掉何敘一眾反對立儲的朝臣,待返回長安,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忤逆柳家心意。
他抬首,明暗燭火映得他面容狠戾,同柳松亭眼底陰寒殺意如出一轍,沉聲應下:“父親放心,沿途‘偶遇流寇’由兒親自操辦,事後痕跡盡數抹除,絕不留下半分把柄。”
“東宮之位,只能是二殿下的。”
柳暘得了父親準話,心頭那塊火燒油煎的巨石總算稍稍落地。
這幾日他索性駐守城外大營,重編部伍、清點甲械糧草,只待聖駕拔營,便安排好沿途那夥 “亂軍”,按計行事。
這日暮色西合,柳暘才自大營折返府中。柳府次第亮起燈火,他卸去軟甲,淨過面,在前廳坐等柳松亭歸來,一等便是半個時辰,始終不見人影。
夜色愈沉,一絲不安悄然纏上心頭。父親若入宮議事耽擱,定會遣人回府通報,今夜卻全無半分口信。
他抬眼望向行宮方向,濃墨夜色沉沉壓落,瞧著如倒扣重釜,壓得人胸口發緊。
“備馬,我……”
話音未落,廊下陡然傳來踉蹌腳步聲,混著鐵甲刮擦木柱的刺耳銳響。
親隨一聲驚呼,一道血人己重重撲跌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