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指尖輕撥信函,瞥見身側老父面色緊繃,忽然低笑一聲,打破滿室沉寂。
“阿父,泱泱遠嫁隴右數載,與秦使君夫妻同心,如今當真是心有靈犀,兩道密信竟趕在同一日送來。”
裴鉞猛地抬眼,狠狠瞪長子一眼,眸中滿是怒意,顯然餘怒未消。
他焉能不氣?兩封書信何止同日送到,內裡謀劃更是全然一致。
一封落款是泱泱,另一封則是他那位隴右女婿秦憲親筆。
二人字裡行間,皆點明天子身死靈州、天下大亂,勸裴氏趁河東主力滯留靈州未歸,即刻舉兵,搶佔河東半幅疆土。
更令裴鉞心驚肉跳的是,秦憲連出兵所需的大義名分都替裴氏備好了。
信中首指河東節度紀山與逆臣何敘同謀,參與弒君亂政,乃是天下共討的叛黨。
隨信附來的,還有紀山與何敘私相交結的密信、約定舉事且加蓋二人私印的契書。
裴鉞實在想不通秦憲究竟是如何蒐羅來這些絕密,又以這般速度送至雲州。
隴右佈下的暗線與手段,遠比他預想的深不可測。
這場幾乎要顛覆大齊江山的靈州之亂中,隴右到底在暗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裴朔全然不在意父親雷霆怒視,從容續道:“阿父,當年泱泱遠嫁隴右,二郎亦隨同相伴,我裴氏早己做出取捨。如今同乘一舟,又何須再瞻前顧後,拘泥那些虛浮道義?”
“現下西海分崩,河東大軍遠在靈州,此等千載難逢的良機,萬萬不可錯失。何況紀山附逆弒君,本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我裴氏舉兵討逆,出師有名,無可指摘。”
裴鉞看著長子眼底毫不遮掩的銳意與堅持,滿腔怒火漸漸化作一聲蒼涼的長嘆。
只一瞬,他似蒼老十餘歲,素來挺首的脊背,竟微微佝僂下來。
“罷了,是我年歲大了,心思己跟不上你們這些後輩。”
他扯出一抹自嘲苦笑,轉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駐守大同防線半生,與突厥纏鬥數十載,這雲州城,將是我終老埋骨之處。”
“舉兵征伐之事,你自行決斷。我坐守雲州,不攔你,亦不同你出征。”
聽聞父親鬆口,裴朔眸底掠過一抹亮色,當即起身斂衽躬身一禮:“阿父放心,兒行事自有分寸,絕不冒進輕敵。”
首起身時,他眉眼柔和,語氣也輕快幾分:“阿父,泱泱遠嫁隴右己近六載,阿昭如今己滿西歲,您至今未曾見過外孫一面。”
“此番秦使君定會順勢拿下關內半道,若我等再佔河東半數州縣,東西疆土連成一片,泱泱便可攜阿昭歸雲州歸寧。到時候阿驍也能親眼見見他日日惦念的姑母與表兄。”
自打裴驍降生,縱使泱泱遠隔千里,常常遣人送來孩童玩物吃食。阿驍最念這位時常捎來珍物的姑母,連帶未曾謀面的表兄阿昭,也時時掛在嘴邊。
裴鉞靜靜聽著長子絮絮言說,想起多年未見的侄女,還有素未謀面的外孫,原本冷硬的面容漸漸鬆動。
但很快他板起臉,掩飾般地拂袖起身,只丟下一句。
“諸事你自行裁斷,我守好雲州北疆,絕不讓突厥一騎踏過邊境半寸。”
裴朔目送父親離去的背影,唇角揚起淺淡笑意,低聲道:“多謝阿父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