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憲未曾理會。
只俯下身，自柳暉顫慄的手中，奪過那疊散亂的供狀與勘驗卷宗。
白紙黑字，畫押血印，樣樣不差。
他長睫半垂，修長指尖隨意翻捻紙頁，神色晦暗。
“秦使君。”
柳松亭終究按捺不住，冷聲開口，字句皆含警告。
“此供冊憑據分明，難道還有不妥？”
“三司會審莊嚴肅穆，使君切勿隨心所欲，出爾反爾，無無端橫加掣肘，擾亂堂審。”
出爾反爾，西字語氣格外重。
秦憲垂眸凝視著手中這份堪稱天衣無縫的物證，眼底掠過一抹嘲弄。
柳家倒也有些手段，竟能將偽造的供狀、勘驗卷宗做得這般滴水不漏，連細枝末節都挑不出錯處。
且這般偽證還能堂而皇之送入大理寺，若非何敘默許，絕無可能。
想來，柳家此次給何家的好處，定然豐厚至極。
紙頁翻動的細微聲響戛然而止。
秦憲隨手一擲，那疊印著鮮紅指印的供狀和卷宗，便紛紛揚揚落在柳暉身前。
他緩緩首起身，目光掃過西側席位，語氣淡淡：“太尉公此言差矣。”
“三司斷案，憑的是認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而非這幾張死物般的供狀及卷宗，怎可僅憑此便倉促定讞？”
“恰好，昨日某麾下那群閒不住的兵痞，往終南山深處打獵。”
“野味沒獵著，倒是在荒草堆裡，順手撈起個險些嚥氣的活人。”
秦憲頓了頓，看向西側的席位。
“太尉公，您猜此人是誰？”
“正是您的族侄，柳川。”
話音落下的剎那，滿堂氣氛驟然凝固。
柳松亭溝壑縱橫的老臉，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盯著秦憲，渾濁的眼底翻湧起毫不掩飾的森然殺意。
堂上諸人亦是勃然色變，面面相覷間皆是心驚肉跳。
這位行事詭譎的隴右節度使，此刻又要當堂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就連始終半闔著眼、故作漠然的何敘，也緩緩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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