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鉞濃眉一豎,沉聲瞪他:“你知我問的並非此事。”
裴朔收斂笑意,靜默片刻,緩緩開口:“阿父心中,究竟如何看待那夜泱泱的時局論斷?”
裴鉞一聲長嘆,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亦有幾分悵然:
“泱泱如今眼界見識遠超常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這孩子終究是長大了。”
說罷他負手行至窗前,望著院中蕭瑟夜色,聲音疲憊蒼涼。
“單單大同軍一處便能看出端倪,如今朝廷撥付糧草軍餉日漸拖沓剋扣。”
“且放眼天下,各鎮節度使多是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的虎狼之輩。”
“朝堂袞袞諸公束手無策,唯有靠著權術制衡勉強維繫大局罷了。”
裴朔順勢追問:“那阿父如何看待秦憲此人?”
“隴右軍戰力強盛,鐵騎精銳冠絕北疆,真若傾力一戰,北疆諸鎮少有能與其抗衡之人。”
裴鉞聞言心頭鬱結,冷哼一聲:“話都讓你小子說盡了,還用得著我多言?”
裴朔微微一笑,神色沉靜從容:“秦憲手握這般雄厚實力,泱泱若能與他締結良緣,於她自身安穩,於整個裴家基業,皆是百利而無一害。”
“原來你心中早有盤算,竟是想借著你妹妹攀附秦家勢力!” 裴鉞驟然回身,目光凌厲如刀,首首怒視長子。
“兒絕無此意!”
裴朔挺首脊背,迎上父親怒意,坦然作答:
“他二人本就在長安患難相知,情意相通,我不過是順勢成全。”
“再者裴秦一旦聯姻,無論私下心思如何,在外人眼中便是牢不可破的姻親盟友,榮辱與共,彼此相依。”
他語氣漸沉,字字懇切:“泱泱所言不假,亂世之勢己隱隱顯露。何況當今天子對她執念難消,依舊暗中覬覦。”
“阿父捫心自問,若來日天下動盪,西方勢力割據紛爭,您當真有十足把握,護得泱泱一世周全無憂?”
裴鉞幾番欲言,終究默然失語。
見父親無言,裴朔眼底泛起一絲澀然,褪去平日沉穩,露出幾分心底滄桑。
“兒自知胸無凌雲壯志,不及阿父一心恪守臣節、忠於大齊。”
“兒所求從不千秋忠義,只想傾盡所能護住闔家老小,守住雲州地界,護一方百姓免受突厥鐵騎侵擾。”
“只要秦憲不勾結外敵、殘害生靈,不管日後他如何行事,只要不傷泱泱分毫,我皆不會阻攔。”
“放肆!” 裴鉞怒聲呵斥,氣得身軀微顫,“你可知這番言論何等悖逆!”
“你的祖母是蕭家的大長公主!”
面對父親盛怒,裴朔面色不改,反倒淡淡一笑,語氣冷冽堅定:“我姓裴,不姓蕭。且自祖母離世之後,皇室待我裴氏何曾有過半分溫情?”
他雙拳緊握,指節泛白,積壓多年的憤懣盡數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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