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節度使府花門樓燈火煌煌，亮如白晝。
絲竹清音縈繞堂間，賓主推杯換盞，眾將笑語相和，滿堂喧騰。
秦憲與裴漱玉並肩坐於上首。
裴漱玉身側另設一張紫檀小案，阿昭端坐案後，由春禾、秋惠伺候用膳，一雙烏亮眼眸興致勃勃，不住打量堂下熱鬧。
裴漱玉側首，正看見他又舉箸夾起一塊烤羊肉。
“阿昭。”
“阿孃？”阿昭含糊應著，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今夜羊肉用得不少，此物性燥，多食易上火。”裴漱玉抬手指向案上一碟碧色鮮蔬，“用些冬葵，可好？”
阿昭抿了抿沾著油光的唇瓣，雖有些不捨，終究乖乖放下箸上羊肉，脆聲應道：“好，阿昭聽阿孃的。”
春禾眼疾手快，忙夾起數莖炒嫩冬葵，放入他瓷碗，嫩綠菜葉泛著清潤油光。
見小傢伙就著米飯，乖乖將冬葵吃了，裴漱玉唇邊漾開一抹淺笑。
正此時，案下忽然探來一隻大手，不由分說地裹住她的手。粗糙指腹盡是常年握刃磨出的硬繭，緩緩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又一下。
裴漱玉只覺手背驟然發燙，指尖微顫。
“娘子。”秦憲微微傾身，灼熱氣息混著酒香拂過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隱隱帶著幾分委屈，“你且多多看看我。阿昭自有春禾她們照料，這小胖墩獨佔你近半年。”
他又湊近些許，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娘子，你先疼疼你夫君。”
滾燙氣息撩得裴漱玉耳根發麻，她另一隻手於案下輕拍他作亂的手掌，眼風掃過滿堂文武，低聲勸道：“大庭廣眾，你正經些，莫要胡鬧，快鬆手。”
秦憲不僅不松，反倒握得更緊，指尖嵌入她指縫，十指相扣。他眼底含著笑，低聲續道：“那…… 今夜讓阿昭回自己房裡歇息？”
裴漱玉側首嗔他，眼尾飛起一抹薄紅，瀲灩如春水：“這話，你親自同阿昭說去。”
“一言為定。”秦憲低笑，眉梢一揚，立刻應下：“我去與他商議，娘子可切莫心軟，半途又允他入內室。”
裴漱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眸去看堂中歌舞，嘴角微微勾起。
昨夜阿昭賴在她懷中打滾耍賴，險些蹬翻被褥，執意要今夜一家三口同榻。
眼下讓秦憲去碰這個釘子，她倒要看看這對父子誰更有手段，誰更無賴。
二人這番低聲私語，落在堂下眾人眼中，各自心思浮動。
秦隱坐於左側席位，手中酒盞微微一頓，抬眼望向上首，縣主側首淺顧，節帥俯身相近，姿態親暱，一瞧便知是恩愛夫妻。
他視線又滑向旁側小案，小郎君玉雪可愛，端坐圈椅之上，恍如小仙童。
秦隱眼中不由浮起笑意，恍惚間，竟想起十數年前。
那時節帥尚是少年，玄甲紅袍，英武不凡，意氣風發。
每每他策馬過鬧市，沿街樓閣之上，無數女郎大膽張望，香帕、花枝、香囊如雨般紛紛拋下。少年卻冷著一張臉，策馬疾行，左躲右閃，片葉不沾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