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玉一行人剛至廳堂門口,便聽得內裡言笑晏晏,一派賓主盡歡的熱鬧光景。
滿堂鮮活喧鬧之中,唯獨秦憲格格不入。
他獨坐東側席位,手裡茶盞穩穩端著,面上八風不動,姿態閒適。
可裴漱玉與他同榻相守六載,最是瞭解他這人。
旁人只瞧見他的淡然,她卻看得真切。秦憲看似漫不經心掃過對席的眼風,落至謝凜身上時,分明己如淬了毒的刀子似的,陰惻惻泛著寒光。
裴漱玉心底暗自失笑,這廝一如既往的小心眼。她面上卻不露分毫端倪,牽著兩個孩子,隨楊氏緩步跨入廳中。
謝嵐一眼便望見了進門的幾人,當即起身,快步迎上前兩步,端端正正對著楊氏屈膝行禮:“夫人萬福。”
禮畢,她旋即轉頭看向裴漱玉,眼底漾開濃濃歡喜,“縣主,一別六載,您風姿愈盛,更勝從前。”
裴漱玉眉眼含笑,柔聲回禮:“阿姐才是容光煥發,更勝往昔。”
說罷,她側身讓開半步,將薛氏引至人前,溫聲引薦:“阿姐,我與你介紹一番,這是我長嫂,汾陰薛氏六娘。”
薛氏一雙杏眼亮若星辰,眼底滿是崇敬,語氣難掩忐忑與激動:“久仰謝副使大名,今日有幸得見,當真三生有幸。”
“少夫人太過謬讚,不過是些許虛名罷了。”謝嵐爽朗一笑,灑脫擺手,目光順勢落在一旁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身上,笑意溫柔,“這便是阿昭與裴小郎君吧?”
阿昭仰著小臉,落落大方全無怯意,清脆應聲:“我是阿昭。”
言罷,他又回身指了指身後緊緊扒著裴漱玉裙襬的表弟,補充道:“這是我表弟阿驍。您就是我阿孃時常唸叨的謝姨母嗎?”
謝嵐聞言,心頭一軟,當即俯身,親暱地揉了揉阿昭的發頂,溫聲道:“正是我。”
語罷,她從懷中取出兩枚小巧精緻的牛角錯金扳指,光澤溫潤,一看便是上等好物。
“初次相見,姨母未曾特意備禮,這兩枚小玩意兒,便贈予你們兄弟把玩。”
她將扳指分別放入兩個孩童手中。
“多謝姨母。”阿昭雙手接過,小大人似的道謝。
阿驍學著表哥的樣子,奶聲奶氣地道了謝,小手緊緊攥著攥著扳指,歡喜之餘又帶幾分靦腆,下意識往阿昭身上貼了貼,卻又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眼看謝嵐。
他還是頭次見這般姨母,瞧著比自家阿父還威風,有氣勢。
自那道月白身影跨過門檻的剎那,謝凜脊背便驟然繃緊,渾身一瞬僵硬。
他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切莫抬頭,切莫失態,安守本分便是。可一雙眼全然不受心智管控,執拗地、一寸寸朝那道思念了六載的身影望去。
六載光陰,倏忽而過。
昔日縈繞在她眉眼間的青澀嬌弱,早己被歲月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澱後的沉穩雍容,風骨天成,愈發美得驚心動魄,攝人心魄。
他這些年在心中想象、描摹過的容顏,不及此刻的萬分之一。
若說從前的她,是江南煙雨中一抹縹緲流雲、一捧易碎晨霧,朦朧柔軟,惹人憐惜,彷彿風一吹便會消散。
而今的她,是春風拂過的澄澈平湖,沉靜內斂的底色之下,藏著瀲灩波光,藏著生生不息的柔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