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燭火搖曳，銅爐裡的銀絲炭靜靜燃著，散出融融暖意，將窗外料峭春寒盡數隔在門外。
身在這一處無人叨擾的僻靜之地，眼前又是善解人意，溫柔賢惠的枕邊人，秦璋心頭盤結多日的沉鬱，稍稍鬆快了幾分。
他望著衛菡溫婉沉靜的眉眼，語氣平平淡淡，卻丟擲一道足以撼動人心的驚雷。
“蠻族確然有意進犯。”
衛菡握著銀筷的指尖猛地一頓，筷尖輕輕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抬眸，目光微微發怔，定定看向身側的帝王。
秦璋神色並無半分波瀾，彷彿說的不是邊境烽煙，只是一樁尋常俗事，續聲緩緩道來：“北疆安穩年歲太久，他們便忘了從前的教訓，想著要在邊關撬開一道口子，從我大啟分走一杯羹。”
衛菡整個人僵在原處。
她心底翻湧著前世讀過的史冊記載。
天啟帝在位之時，縱然邊關屢屢挑釁，卻從不會陷入長久拉鋸。
這不單單是依仗大啟兵甲充盈、國力殷實的底氣，更源於這位帝王骨子裡的殺伐果決，遇事絕不留半分隱患。
以殺止戈，雷霆蕩寇，叫四方部族為之膽寒。
待到天啟朝中期，大啟疆域步步拓展，周遭列國部族紛紛俯首稱臣，再不敢輕易起試探之心。
無人敢與巔峰時期的天啟帝抗衡。
可史書寥寥數筆，寫盡帝王功業，卻不曾寫盡戰火之下，萬千百姓與戍邊將士所要承受的顛沛流離。
一想到那歷時三月的鏖戰，那些藏在文字背後的流離死傷，衛菡心口便沉沉往下墜。
她垂落眼睫，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長睫在燭火映照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燭火跳了一跳，將暖閣內兩人的影子投在素色紗壁上，微微晃動。
衛菡聲音很輕，帶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若真要打仗，咱們的百姓和士兵，又不知會平添多少冤魂。”
秦璋側首望過來，正好撞進她盛滿沉鬱憂思的眼底。
那不是深宮女子囿於閨閣的無病呻吟，是實實在在惦念著萬里之外素不相識的蒼生，滿眼的悲憫並非作秀。
衛菡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眸底燭光流轉，字字清晰：“戰火無情，刀槍無眼，人皆是血肉之軀。便是一場大勝，背後又要碎掉多少人家？凡俗之人以血肉換來安寧，可他們的命沒了就是沒了，世人如何悼念，惋惜，哭喊，都換不回來。若是可以，我情願列國安寧，世間再不起硝煙。”
秦璋望著她蹙起的眉尖，緩緩開口，音色沉如寒鐵：“你說得不錯，一旦開戰，變數萬千，朕的子民奔赴戰場，以血肉之軀抵擋蠻寇，家國安定，他們卻再也不會存在。所以，若這場兵禍，是有人蓄意挑起，那便是罪該萬死。”
衛菡心頭猛地一凜，一瞬便捕捉到他話裡藏著的弦外之音。
她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皇上此言……莫非蠻族即將來犯，並非全然外族貪心，而是有人在背後刻意推波助瀾？”
秦璋沒有應聲，只是默然夾起方才衛菡替他佈下的一筷菜餚，慢慢送入唇間，神色平靜，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