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靜靜地望著她,眼底並無斥責的怒意,只有一層深重的疲憊。
她看得通透,在女兒那雙眼睛裡,藏著一份十五六歲少女本不該有的沉鬱。
知女莫若母,她看得清那底下翻湧的憤懣,也隱約能讀懂她心底的執念。
從前那些細碎的小動作,她看在眼裡,不曾多加苛責,只當是少年人心性,可如今牽扯到皇室貴人,是整個沈家的身家性命,她便必須在苗頭剛起的時候,狠狠將它摁下去。
良久,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重得壓人心神。
“因為你是我生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答盡了所有疑問。
沈令微猛地一怔,呆呆凝望著母親,半晌,忽然嗤笑出聲,笑意裡滿是涼薄的委屈:“母親如今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不願分給我嗎?倒不如直白說,您是早就看見了我幼時寸步不讓的陰暗一面,所以往後不管我做什麼,在您的眼中,皆是別有所圖!”
這話落下,沈夫人心頭猛地一沉。
她原以為陳年舊事早已隨風散去,方才提起不過是藉機提點,此刻方才恍然。
女兒嘴上說著不必追究舊事,心底那道疙瘩,其實一直都橫在那裡,從未真正放下。
沈令微垂在身側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胸腔微微起伏,積壓多年的情緒終於順著縫隙溢了出來,聲音微微發顫:“那隻玉兔,本就是祖父特意送給我的,只因為堂妹年紀更小,當著一眾長輩又哭又鬧,所有人便理所當然覺得,我理應讓出去,既然終究是要交到她手裡,那當初祖父又何必把東西贈予我?”
她抬眼,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落下一滴眼淚,語氣帶著一絲苦澀的執拗。
“我維護屬於自己的物件,反倒成了我的過錯,您以為我心甘情願將它砸碎嗎?那是祖父給我的禮物,我很喜歡,也很珍惜。可我心裡清楚,只要玉兔完好,它便再也回不到我的手上了。”
母女二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遙遙相望,一屋沉默。
聽見女兒這一番剖白,沈夫人心頭漫上一陣酸澀的苦意。她嘴唇輕輕動了動,輕聲開口:“娘沒覺得你錯,娘只是覺得這個方式……”
話說到一半,驟然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女兒,方才自己舊事重提,潛意識裡本就抱著以此提點、甚至隱隱指責她的念頭。
這般先入為主,又怎能怪女兒多想,認定母親從一開始就先入為主了呢?
沈夫人喉頭微哽,一時啞然失聲。
看見母親這般語塞的模樣,積壓許久的委屈順著心口往上翻湧,幾乎要將沈令微整個人淹沒。
她鼻尖微微發酸,挺直了單薄的脊背,眼神執拗而明亮。
“娘既然主動提起舊事,便是想從我這裡尋一個答案,我若是不肯坦言,娘恐怕今夜回去,都無法安眠,那我,便直白告訴您。”
她頓了頓,燭火映在她眼底,漾開一層近乎偏執的光亮,聲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靜的屋內。
“倘若身居貴人之位,便可隨心所欲,旁人只能被迫退讓,那女兒,又為什麼不可以?”
話音落下,整間屋子彷彿瞬間被寒冰裹住。
沈夫人渾身一僵,定定看向自己養大的女兒,終於真切意識到,她心底埋藏的念頭,遠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深重。
她徹底讀懂女兒心中真正的盤算——她竟是動了入宮的心思,想要站到和貴妃比肩,甚至一較高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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