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日光被雕花窗欞切得細碎,落在青磚地上。
相比起清河縣的清冷,京城的氣溫要更暖和一些,只是這般季節,再如何暖和的天氣,也還是禁不住狂風亂作,擾得人心亂。
太后斜倚在軟榻,面色倦怠,半合著眼皮凝神靜思,忽而聽到極輕的聲響,她半掀開眼皮,便見兄長踏入殿門,屏退了左右宮人,只留馮嬤嬤遠遠守在殿外廊下。
趙國舅躬身行禮,直起身時神色帶著擔憂,看著太后虛弱的面色。
“太后可安健?”他開口詢問,半點沒察覺到太后眼底的陰霾。
太后卻沒有耐心陪他周旋,淡淡抬眼,打斷他的話,眉眼間漫開不耐,直入正題。
“不必說這些場面話,我召你入宮,不是來問診的。我只問你,清河縣河工一事,你趙家,有沒有從中作梗,撈取好處?”
趙國舅聞言一怔,暗道“什麼叫你趙家”,臉上的關切僵住,稍作停頓,飛快搖首,語氣坦蕩:“妹妹何出此言?此事與我們趙家並無瓜葛,我可是從未插手。”
太后眼底漫上濃重的不信任。
她太清楚自家兄長,趙家胃口素來極大,河工這種能藏無數油水的差事,豈會輕易放過?
這些年,他們做過什麼,她不過問,不代表不知道。
他此刻極力否認的表現,更能說明他在說謊。
不耐從心頭湧上來,語氣也急了幾分,聲色俱厲:“你休要在我面前搪塞!自家人,有什麼可瞞的?你糊弄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倘若我話裡冤枉了你,你哪裡會這般淡然?你心裡清楚,若非要緊事,我不會宣你入宮,我問什麼,你最好老實地回答!瞞出天大禍事,到最後,還不是要我替你料理殘局!老實交代,趙家到底有沒有從中分一杯羹。”
這話一齣,趙國舅神色一頓,眼底略有些不自然,已經多少年,沒有被自己的親妹妹這般疾言厲色地對待過了。
在外他是國舅爺,享盡追捧,可他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竟這般毫不留情,絲毫不顧及他的臉面。
方才的鬆弛盡數斂去,心裡頭雖有些不痛快,可他更明白太后的敏銳,她既提起此事,想必是要出大事,比難堪情緒先來的,是陡然升起的警覺。
他向前半步,低聲問道:“妹妹今日怎會突然提起此事?”
這些時日,朝堂眾人皆在打探帝王動向,只是趙家一門心思守著自家產業,未曾過多留意宮外州縣動靜,全然不知秦璋一行人久留清河縣。
所以,他不明白太后這突然的驚覺從何而來。
太后聞言,一聲冷笑,抬眼冷冷看向他:“你還問我?皇帝離京,帶著人在清河縣滯留許久,你知不知道?他此番揮軍北上,卻在清河縣停留是為何?”
趙國舅愣住了,這些事,他毫不知情,確也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看他這茫然的模樣,太后咬著牙:“皇帝下了張巨網,就等著魚往裡跳呢!那何林這些年是為誰效力,裡裡外外做了多少掉腦袋的事,真查起來,他首當其衝!這張網一旦收起來,但凡曾經伸手撈過工程油水之人,一個都別想脫身。”
她指尖捻緊手中佛珠,佛珠磕碰,發出細碎輕響,語氣越說越急。
“我召你來,不是要追究你已經拿到手的好處,是要問你,趙家當初沾這河工的邊角,究竟到了哪一步,莫要等到皇上下旨拿人,你再同我說一無所知。”
趙國舅臉色驟然一變,方才的鎮定已然蕩然無存。
他是貪,可也是貪得有底線,他那點貪念,何以惹得人眼?更是從未想過,這件事竟會驚動帝王親自私訪追查。
“為何我不曾聽說,這件事不早已結案了嗎?”
太后深吸了口氣,呵笑一聲:“你的這個侄兒你還不瞭解嗎?他想做的事,從來就沒有做不成的,你信也不信,只要他想,便是十多年前的舊案,他也能翻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