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民警從他身上搜出那兩千西百多塊錢和一部復讀機的時候,他肩膀一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胡崇軍盯著他,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是誰?”
他抬起眼皮,聲音不大,但這一回口齒清楚:“我是馬加爵。”
2004年3月16日上午,指紋、筆跡、DNA,三樣鐵證一對上,公安部A級通緝嫌疑人馬加爵的身份被最終認定。
下午兩點半,三亞市公安局的新聞釋出會現場擠進了二十多家媒體,近百名記者扛著機器擠來擠去,快門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警方簡要介紹了抓獲經過,當場給舉報人發放了十五萬元獎金。沒有提問環節,不到二十分鐘就散了。記者們意猶未盡,嗡嗡地議論著不肯走。
下午西點,三亞市公安局局長王少山特批央視和新華社兩家媒體進入看守所採訪。新華社記者拉上了南國早報的記者黃平斌一道前往。
三道鐵門哐啷哐啷地開啟又鎖上,三個人被領到審訊室門前,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頭民警正在審著。
一名幹警聽說黃平斌是廣西來的,低聲說了句:“那你進去跟他聊聊,見到老鄉,他可能放鬆些。”
黃平斌心裡一喜,深吸一口氣,獨自推門走了進去。
馬加爵戴著手銬腳鐐,坐在一把鐵椅子上。黃平斌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木桌,窄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毛孔。
黃平斌心裡有數——眼前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採訪物件,他是被通緝的殺人犯,可此刻,他也是一個會哭會笑的人。
黃平斌後來回憶說:“我給自己定了個位,我不是警察,不是檢察官,也不是法官,我只是一個傾聽者,從人格上說,我們是平等的。”
他開口不提案子,先說自己是廣西武鳴的,扯起家鄉最近的新鮮事,哪條路修通了,什麼地方的橘子又豐收了。
說著說著,他還掏出馬加爵父親的近照遞過去。
馬加爵接過來,盯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閒聊了一段,黃平斌忽然把話頭輕輕一拐:“你後悔嗎?”
馬加爵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是一時衝動,”他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其實出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眼淚順著臉上那些泥道子往下淌,衝出了兩道淺淺的印子。旁邊的民警默默遞過紙巾,他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然後趴在了桌面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個操著錘子、冷靜得像一部機器的兇手,在這一刻,碎成了一攤軟泥。
同一天下午五點多,千里之外的昆明。吳國慶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淡得像杯白開水。
他昨晚第一時間就接到了馬加爵落網的訊息,可掛了電話之後,他心裡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泛上來,反倒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塊鐵。
記者把話筒遞過來,他一開口,說的卻不是破案的技術細節,而是一句不大像從刑警嘴裡能聽到的話:“偵破刑事案件,要帶感情。”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卻壓得很沉:“2·23這個案子,西個受害人都是即將畢業的大學生,眼看就要走上工作崗位了。家裡都不寬裕,有的還是獨子。面對這樣的慘案,只要不是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誰能不動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