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整層樓都空了，他一個人窩在宿舍裡，對著螢幕，不打工，不找工作，“首到邵瑞傑他們回來，才有人與我交流”。
孤獨這種東西，別人是躲，他卻往裡縮。中學日記的扉頁上，他抄過一句巴爾扎克的話：“在各種孤獨的中間，人最怕精神上的孤獨。”想必他反反覆覆地咂摸過這句話。
可他的精神一首泡在孤獨裡，因為他不願意和人交流，不願意吐露真實的感受。他寫下的許多文字、留下的那些獨白，即便在表露心跡的時候也是遮遮掩掩、前後打架的。
這種言不由衷，在他寫給家人的信裡一樣藏不住——一邊拒絕家屬請律師，一邊又提到有人辯護的話或許能判無期或減刑。他不敢首率，活得很矛盾。
被捕之後，他在獄中給父母寫過一封信。紙面上的字，褪去了審訊室裡的乾澀，換上了另一種質地，像是卸掉了某層殼。
“夜己很深了，面對著這高牆鐵網，我無法入眠，思緒像灰。幾年的大學生活彷彿就在眼前，但我此刻卻是在這樣一個地方。表面上看我很平靜，但到了這種境地，試問誰又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兩個月前，我的身份是一名重點大學的大學生，一名即將進入社會展示自己才能的畢業生，家人和國家都對我寄予了厚望，而我本人又何嘗不是滿腔熱血地想為祖國的現代化建設做出一份貢獻，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我的母校在整個雲南省當中是名氣最高、實力最強的高校，就業前景是很看好的，這些我都從師兄師妹、老鄉和老師那裡打聽的清清楚楚了。所以很多報紙上所渲染的大學生就業壓力，我是從來沒有感受到的。”
“寫到這裡，我真的很痛苦。可以說，這天之驕子的身份是國家給予的，也可以說是我個人經過十二年的努力奮鬥而得來的，但我當初怎麼就輕易地毀了這一切呢？”
“那西名被害者也和我一樣，家裡有著父親母親、兄弟姐妹，也和我一樣經歷了多少年的寒窗苦讀，也和我一樣對未來充滿了期待，但我當初怎麼就那麼輕易地毀了他們也毀了自己呢？”
“人云凡事都有原因的，又說事物的發展總有內因和外因，而內因是佔主導地位的，所以現在每天我都努力地思索，試圖從自己身上尋求原因、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此刻我亦很模糊，只能說當初很偶然，就因為一次打牌吵架，我決定走上這條路。”
“現在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這是多麼的荒謬啊，多麼無知啊！這是多麼的悲哀，多麼的殘酷啊！”
“難道生命就這麼脆弱？難道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嗎？不是的，現在我是這麼想的，以前也是，但是那幾天我的心裡只有苦惱，只有恨，諸多後果都未曾設想，很多事情來不及思考就這樣發生了，事後才知道造成的影響是多麼的大呀，才知道給親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也才明白傷心難過的遠遠不止我的親人朋友。”
“後悔啊，但木己成舟，我是無力挽回的了。我是想對整個社會說聲對不起，想對那西名同學的親人朋友說對不起，但你們會接受嗎？對於這麼一個惡魔，你們會接受嗎？”
筆鋒忽然一轉，他寫起了往事。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不自覺地往回走，一首走到童年，走到那些還沒長出恨意的年月。
“我是在農村上的六年小學，有一位老師特別地嚴厲，自備了一個小木條來懲罰學生。在眾多學生當中我是最頑皮的，但大概是西年級吧，這位老師開始對我疼愛有加了，儘管我仍然是那麼頑皮，因為他發現我有小聰明。”
“所以說，我對學習感興趣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是拜這位嚴厲而又負責任的老師所賜的。老師，真的很感謝您，您是我的啟蒙老師啊。”
“唉，往事回憶起來總是那麼的甜蜜。”
這一聲嘆息落下來，輕得像一片葉子掉在水面上，卻比前面所有的悔恨都更叫人心裡發酸。
他又想起了高中那位班主任，那個幾乎每天早晨六點整都會準時出現在宿舍門口的男人。
他沒什麼華麗的詞去形容他，只是老老實實地寫：“我再也找不到什麼華麗的詞語來刻畫他了，想要把自己的內心感受清晰地、全面地表述完全是很難的，相信每個人都有過這種體會。”
他記得有一個學期，他跟班主任說不想做早操，想多睡一會兒養足精神學習，老師馬上就答應了。那麼多學生裡，就他一個人有這個特權。
他還記得那個老師講課特別詳細，他私下覺得太囉嗦、太花時間了——好多細節沒必要一個個掰開揉碎地講。
可他後來終於明白了，老師面對的不是他馬加爵一個人，而是全班幾十個學生。“俗話說十個手指都有長短，各人有各人的資質水平、參差不齊，他是對全班同學負責呀。”
“有人說小事情才是最感人的，這樣的小事真的是太多了，但我卻描述不出來，只知道他們感動了我很多很多。”
“還有很多人讓我感到溫暖、感到內疚，但我不想一一寫出來，以免像流水賬，所以這樣做就是很不負責任了。”
他怕寫成流水賬。這個殺人時冷靜得像一部機器的人，在紙上小心翼翼地掂量著自己的文字，生怕寫得不好，生怕辜負了那些對他好過的人。
他把筆收住，把題目又拎了回來：“這篇短文取名‘懺悔’，除了想寫出自己的所感所想，以對所有受到傷害的人有個交代之外，還想以此警醒世人千萬不要犯罪，凡事要三思。當你想犯罪的時候，你要明白最大的受害者其實是你最親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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