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載春被阿玉引著進了院子。
他一路走，一路看。石頭砌的院牆很高，牆角有幾塊菜地，土是從山上運下來的，菜地裡有嫩苗。院子裡的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桌面上刻著棋盤，棋子就擱在旁邊，黑白分明，像是剛剛有人在這裡下過一局。
泠娘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笑望著周載春：“周大爺，別來無恙。”
周載春緊走幾步，躬身行禮：“姑娘，老奴來遲了。”
“不遲。”泠娘側身請他入座，親手斟茶：“上回就跟週二爺說了，以後我們之間不再合作，買賣要送去齊王府，這樣才能保周家順遂，您這一開口，折煞泠娘了。”
周載春雙手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回答。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抬頭看著泠娘，泠娘比在淮南時更瘦了，但眼神不同了。
淮南時的泠娘，眼裡有戒備、有隱忍、有讓人看不透的幽深。如今的泠娘，眼裡有光，是那種篤定的、不慌不忙的光。
“姑娘，周家從來都懼怕貴人，生意人嘛，讓利是自保，尊卑早就定好了，自是不敢得罪齊王府，可在周家人心裡，姑娘是主，周家寧願為奴也不會另攀高枝的。”周載春說。
泠娘挑眉：“可是遇到難處了？”
“老奴是來投奔您的。”周載春將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雙膝跪地：“周家並無難處，可未來堪憂，齊王府並非周家可攀附的，讓利也難入貴人的眼，族中老人商議了許久，周家想要過得好，唯有真正有個主子，而這個主子必定是姑娘，姑娘不止有本事，還仁義。”
泠娘沒有立刻扶他。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何如此信我呢？”
“因為姑娘做的事，老奴看在眼裡，周家人也都看在眼裡。”周載春抬起頭，神色坦然：“姑娘在淮南時，老奴以為姑娘只是聰明。姑娘到東昌後，老奴以為姑娘只是避禍。但這一路走來，老奴看明白了，姑娘不是聰明，是心有大計，不是避禍，是另起爐灶。齊王有野心，九皇子有兵權，二皇子有家世，但他們都不如姑娘。姑娘要的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姑娘要的是讓窮人活命。老奴做了大半輩子買賣，見過的主子不少，能讓老奴心服口服的，只有姑娘一人。”
泠娘伸手扶他起來：“周大爺，你可知道，跟了我，就不能回頭了。”
“老奴知道。”周載春笑了：“老奴這把年紀，怎麼都無妨，可週家子孫後代要活，他們若生出二心，周家會親自清理門戶，姑娘無需擔心周家家大人口多，周家是商賈，趨利，姑娘可以留用周家，也可大展身手時，有個助力。”
泠娘讓香草取來東昌的輿圖，攤在桌上，將白水河、涇河、滄水、白河一一指給周載春看。她說東昌的船廠已經開工，樓船一艘、貨船三艘，蚱蜢舟若干。貨船沿白水河溯流而上可到內陸，沿涇河北上可到臨清和蒼山。東昌的鹽、海貨、珍珠，都可以走水路。
“我要建一支商隊。”泠娘說：“不是給齊王建的，不是給九皇子建的，是給東昌建的。周大爺，東昌沒有茶，沒有糧，周家在淮南可以中轉，這買賣不說暴利，可名利雙得。”
周載春聽完，久久不語。他看著輿圖上的河流，像看著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泠娘不是要一條商路，是要一張貫通大周南北的水運之網。而這張網的起點，就是腳下這片被朝廷遺忘的貧瘠之地。
“姑娘，老奴能做。”周載春說。
泠娘笑了““二爺長袖善舞善，能在貴人面前周旋。你在淮南管周家的買賣這麼多年，從沒出過差錯。周家的暗樁，你也比周二爺更熟悉。這條商路，我交給誰都不放心，交給你，我放心。”
周載春深深一躬：“姑娘信老奴，老奴就把這條商路跑出來。一年之內，讓東昌的貨走到大周每一座城。”
泠娘搖頭：“不用一年。半年足矣。”
周載春愣住。
“半年後，會有人來找我。”泠娘抬眸看他：“那時候的東昌要站穩腳跟，要八風不動，若沒有足夠過硬的謀生本事，會被吞掉的。”
周載春明白了。
他不再多問，捲起輿圖，告辭離去。他要去鹽場看鹽，去碼頭看船，去採珠村看海貨。半年時間不多，他今天就要開始。
泠娘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村外。海風吹起他的衣袍，這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商人，走路的姿態像極了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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