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伸手扶她，手指碰到她的小臂時頓了頓，她比上次來時更瘦了。但她的氣色極好，臉頰被海風吹得微微發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海水。
“泠娘。”齊王沒有鬆手，低頭看著她，“你送的船，本王收到了。”
“主子可還滿意？”泠娘問。
“滿意。”齊王勾起唇角，“只是有一件事，本王不太滿意。”
泠娘抬眸。
“京城送去的訊息，還沒有收到蕭承基的迴音，但老九卻已經離京，他竟也要先來東昌。”齊王鬆開手，踱步走到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他似乎不在乎蕭承基。”
“奴覺得這沒有什麼不好。”泠娘在他對面坐下：“蕭承基能把二殿下氣得掛靴離京，回去護國寺裡躲清淨，可見是個扶不上牆的，九皇子在京城遲遲沒有能去邊關，要麼是蕭承基不讓走，要麼是九皇子覺得，沒必要去邊關了。”
“他要動手？”齊王品了一口茶，挑眉：“準備好？”
“是。主子，談不上準備好，是根本沒法準備好，京城各家都有自己的盤算，猶如一盤散沙，九殿下雖優柔寡斷，可並不是拎不清。”泠娘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事情拖著只會越發麻煩，快刀斬亂麻是最穩妥的法子，並且九殿下收到了船圖，必定是想要建水師，他雖離開京城了，可終究還是要回去，回去的時候，蕭承基會不會心生嫌隙？奴覺得蕭承基很難自己決斷出來什麼的，會再去請二殿下，二殿下必定拒絕，不願意插手這個爛攤子，蕭承基終究是個空有皇位卻兩手空空的人，他會迫不及待的對九殿下出手，搶奪兵權，建水師就是最好的討伐藉口。”
齊王放下茶盞，緩緩點頭，抬眸看著泠娘：“到時候只怕會連累你。”
“奴本來也不能長久住在東昌，早晚是要被抓回去的，別人不說，蕭承基會想要像先帝那般使喚奴，讓奴為他開路的。”泠娘勾了勾唇角：“所以，東昌這一切，是主子的，泠娘只是沒有機會做到最好，但很多人都會留在這邊。”
齊王心裡一陣戰慄，看著泠孃的眸子也幽深了許多，他把兩隻手扶在膝蓋上，攥成拳頭再鬆開，心情平復下來後，說道：“這裡，也是你的。”
她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的泠娘，在他面前永遠是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如今的泠娘，依舊稱他主子，依舊自稱奴，但她的眼神不再閃躲，她的話語不卑不亢。她不是在向他彙報，是在與他商談，以一個合作者的身份，而不是一個奴才。
這個變化讓齊王有些不適應，但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
“泠娘。”他說：“你知道本王為什麼親自來東昌嗎？”
泠娘搖頭。
“因為本王想你了。”齊王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本王收到你的船，一夜未眠。本王讓白伯取來帝王綠如意，給你寫了‘萬事順意’。但本王知道，你收到這些，不會像別的女子那樣歡喜。你只會把如意收進匣子，把紙條壓在書下，然後繼續做你的事。”
泠娘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不能完全避開眼前人的盤算，可終究沒有退路的是自己，跟先帝是如此，跟齊王也是如此，賭先帝對望舒有情，賭齊王並無強力的仰仗，會在萬不得已時，放自己一馬，以此施恩。
“本王猜對了嗎？”齊王問。
“猜對了。”泠娘說。
齊王笑了。笑裡有無奈，也有欣賞。他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那些會為了一柄如意歡喜雀躍的女子。他喜歡的就是這個會把如意收進匣子、然後繼續做事的人。
“泠娘，本王來東昌，不是來查你的。”齊王收起笑容，正色道：“本王是來問你一句話。”
“主子請問。”泠孃的心緩緩的提到了嗓子眼兒。
齊王身子前傾，看著泠娘低垂的眉眼，問：“你想要什麼？”
泠娘看著他。有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遠處有海鷗在鳴叫，船匠的敲打聲隱隱約約傳來。
“奴想要東昌的百姓，不再捱餓。”泠娘說：“奴想要那些採珠的孩子，不再穿耳。奴想要這片土地，長出糧食。奴想要大周的每一座城，都有東昌的商船靠岸。奴想要主子登基那天，大周的子民都能吃飽穿暖。”
“還有嗎？”齊王的聲音有些低啞。
泠娘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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