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掃了一眼奏摺全文,微微挑眉,沉聲誦道:臣東昌知府姚守信謹奏:臣老矣,朝服打補丁已不知幾層,手中狼毫筆亦禿矣,原擬再不寫奏摺。然密旨到日,臣思之再三,不得不寫。
皇上密旨,命臣殺泠娘。
臣不敢奉詔。
非惜一女子之命,實惜東昌萬民之命也。
皇上可知東昌何以為生?東昌之民,採珠者穿耳下海,十人下水三人歸,曬鹽者赤足踏滷,腳爛見骨不敢歇,種田者耕沙為土,一年收成不夠半載之食。臣任東昌知府多年,年年上奏求糧,年年石沉大海。臣無能,臣該死,臣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而無計可施。
泠娘至東昌,散盡家財,買糧賑災。臣親眼見,東昌饑民捧粥而泣。
泠娘助東昌奪回鹽場,使鹽利歸於國而非歸於私門。泠娘引船匠造海船,使百姓有漁獲而不必以命換珠。泠娘勸臣開墾梯田、養蚌取珠、建商隊通漕運。凡此種種,皆非為私,而為東昌百姓謀一活路。
皇上要殺泠娘,臣斗膽問一句:她做錯了什麼?
若因她散財賑災而殺之,則臣斗膽再問:東昌百姓餓死之時,朝廷之糧何在?
若因她造海船而殺之,則臣斗膽三問:大周海疆空虛,西涼虎視眈眈,水師之建何人敢為天下先?
若因她得罪權貴而殺之,則臣斗膽四問:權貴之命重,東昌萬民之命輕乎?
臣老邁無能,此一生唯知守土愛民。臣不殺泠娘,非惜一女子,實惜東昌百姓好不容易盼來的活路。
皇上若以為臣抗旨不遵,臣願以烏紗抵命。然東昌百姓何辜?泠娘何辜?
臣老矣,不知還能寫幾封奏摺。此折或是最後一折。臣唯願皇上明白:殺泠娘易,復東昌民心難。臣姚守信,叩首以聞。
若皇上執意要殺泠娘,臣,不臣也!命可隨取,昏君亡國!”
六百多字。
字字詰問。
最後一句,泣血悲歌!
二皇子讀完奏摺,眼眶微紅,輕輕的吸了口氣,猛然轉身,把奏摺摔在蕭承基的臉上:“可聽清楚了?皇上,你要殺的人,先皇在時,她奔波以為社稷,先皇賓天,她避走東昌以為生民!”
“姚守信有良心,寧可抗旨,也要護她一弱質女流,因這女子心懷大善,卻只為求活!京城數載,為刀俎,為魚肉,東昌還在為先帝遺命奔波,你憑什麼?嗯?孤今日問你!憑什麼?“群臣都跪下了。
二皇子微微揚起下巴:“是不是覺得姚守信不中用?是不是已經想著殺掉姚守信了?是不是覺得可以親自動手,除掉泠娘了?”
“朕,沒有!”蕭承基咬緊牙關。
二皇子冷笑:“記住了,姚守信,死都要死在東昌任上!死也只能是老死!這個人比滿朝文武都更純粹!孤,保了!當然,你也可以讓人去取代姚守信。”
說到這裡,二皇子轉過身,揚聲對滿朝文武說道:“爾等聽明白了!孤是和尚,不問朝政,爾等若想要去東昌上任,死!爾等若要提攜誰赴任東昌,死!這朝廷還是朝廷嗎?草臺班子一般,昏君帶著一群飯桶,大周可亡!”
說罷,拂袖而去。
蕭承基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臉色蒼白,額角冷汗滾過了眉峰,落在了眼睛裡,他瞪大眼睛,不敢在群臣面前擦拭,怕被群臣誤以為自己在哭。
可心裡已經成了一鍋亂粥。
泠娘多大的本事?竟能把東昌都攥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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