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奴不曾藏拙,技藝確實略遜一籌,蒼玉振又極為添彩。”泠娘回道。
皇上了然的點了點頭:“取垂露,不繫舟吧。”
泠娘恭敬的起身,取來了垂露,祭箏後,抬起手輕輕挑弦,高音區是晨霧,搖指像水紋一圈圈漾開。第一聲泛音落在水面中央,沒有槳聲,沒有櫓響,只有風穿過舟篷的呼吸。右手勾託交替著,是細碎的浪輕輕拍著船底,不急不緩,像在說:去哪裡都好。
左手的按音開始有了重量,不是掙扎的重,是沉下去又浮起來的、和水的糾纏。滑音從低音區緩緩拖上來,拖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水痕,水把人推向遠方,又把遠方一點點推回來。
隨後,雙手離弦。
只剩顫音在弦上微微抖著,像船身晃了一下,又一下。
蕭承基愕然的看著泠娘,此時才明白父皇為何會問她,果然藏了真本事!
可還來不及多想。
泠娘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方向,可是那目光卻沒有落在自己的身上,仿若穿過了自己的這具肉身,看向了自己都不知道地方,看誰?看讓自己來別院的人嗎?
泠娘再次落手時,食指和中指開始交替著刮奏,從高音區一路滑到低音,又從低音衝回高音,像舟忽然入了海,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搖指密起來,不再是溫柔的漣漪,而是海風把帆鼓滿、把鬢髮吹亂的聲音。
那隻舟在風浪中打了個旋,然後更輕快地漂出去。掃弦像浪花拍上船舷又退去,泛音像海鳥掠過時,扇動翅膀的聲音。原來無錨之舟最不怕風浪,因為沒有岸要趕,便哪裡都是岸。
蕭承基想要拿帕子擦一擦額角,卻發現帕子並不在身上,這才發現帕子在琴臺角落裡,他有些慌亂。
而恰在此時,一切又緩下來,像舟漂進了一片平靜的港。低音弦的餘震厚厚地鋪著,像船底壓著的水聲,又像什麼人在船艙裡睡著了,輕輕的鼾。
最後的泛音落在最高的那根弦上。
音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水面,沒有聲音,只有一圈極淡的、漸漸消失的痕。
那隻舟還在漂,沒有人知道它要去哪裡。
它自己也不想知道。
餘音散盡。
泠娘起身,過來並沒有按照尋常人那般跪下,以示恭敬,而是給皇上續茶,並且又給蕭承基奉茶一盞。
皇上端起茶,淺淺的抿著。
他不說話,沒人吭氣,房間裡靜下來時,那茶香似乎都活了似的,往每個人的骨頭縫兒裡鑽,最承受不住的人,自然是蕭承基。
他失算了,但想不通,父皇就算知道自己來了別院,那也只是自己來別院了,為何會這麼快就追上來?對一個家妓出身的女子如此看重,委實讓他心裡不舒坦,可太后只說此女恃寵而驕,並不曾說很多。
“蒼玉振,用著可順手?”皇上突然說話了。
泠娘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蕭承基。
蕭承基趕緊上前:“父皇,兒臣只是偶爾擺弄,並不喜。”
“泠娘啊。”皇上拉長了聲調,任憑誰都能從這聲調裡品咂出來寵溺。
泠娘立刻跪倒:“奴求皇上把蒼玉振轉贈給殿下,奴埋沒了這名箏,心裡一直不安,如今也算是找到了它的主人了。”
皇上點了點頭:“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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