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轉,然後輕輕落在棋盤右上角的小目上。不是正著,是偏鋒。
殷辭挑眉,白子隨手下在星位。
“殷夫人問泠娘是誰的人。”泠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泠娘也常問自己這個問題。在武威侯府,泠娘是趙家的家妓;在皇上跟前,泠娘是皇上的刀;在秦良面前,泠娘是女兒。”
她落下第二子,落在殷辭白子的斜下方,不緊不慢,像藤蔓纏繞。
“可泠娘心裡清楚,這些都不是。”泠娘抬眸看了殷辭一眼,又垂下去:“泠娘是祝青萍。祝家莊獵戶的女兒,祝風起的妹妹。”
殷辭沒有接話,白子落在邊角,穩紮穩打。
棋盤上的黑白子漸漸多了起來。泠孃的棋風出乎殷辭的意料,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套路。
不像閨中女子的小心翼翼,不像朝堂權貴的步步為營,也不像江湖中人的大開大合。泠孃的棋像是在水裡寫字,你以為她要落在這裡,她偏落在那裡,你以為她要退,她卻進了。
“有意思。”殷辭輕聲說。
泠孃的棋看似散亂,東一子西一子,不成陣勢。但殷辭仔細看時,發現那些散亂的棋子之間,隱隱有絲線相連。不是圍,不是斷,不是攻,不是守。是織網。
每一子都在等。
等一個時機。
殷辭的白子落下去,泠孃的黑子不緊不慢地貼上,不進攻,也不退讓,就江湖人最長用的如影隨形身法,高手過招,就這粘著打的能耐,很多人都防不勝防。
“你在做什麼?”殷辭問。
“織網。”泠娘說:“泠娘不會殺人,不會武功,不會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泠娘只會一件事。等人犯錯。只要對方犯錯,泠娘就能把網收起來。”
殷辭的指尖頓了頓。
她想起了鶴歸帶回的訊息:閔太師摔死幼孫、常建勳誅殺常秀娥、太子與梁敏私通被捉、閔家半邊月毒發……每一件事,泠娘都不是直接動手的人,但每一件事,她都在其中織了一根線。
“所以,你等到了?”殷辭發現自己不止喜歡泠娘了,還有那麼點兒從沒有過的惺惺相惜。
“快了。”泠娘落下一子,落在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上。
這不是常規的下法。天元在開局時幾乎沒有價值,但泠娘偏偏在這個時候落下去,像是在一片散亂的棋局中,突然樹起一面旗幟。
殷辭看著那個黑子,良久,笑了:“你這是在告訴我,你要站在中間?”
泠娘輕輕搖頭:“泠娘不得不站在這裡,因為在三皇子把泠娘引薦給溫行之時,溫行之教泠娘保命的第一招,便是站在棋盤中央,唯有這樣才能讓各方忌憚,才不會那麼容易死。”
殷辭白子落下,吃掉泠孃的一顆黑子。
泠娘不慌不忙,在別處又落一子。那顆被吃的黑子,像是她故意送出去的。
“你就不怕輸?”殷辭問。
“泠娘從來沒贏過。”泠孃的聲音平靜:“泠娘從進京城那天起,就在輸。輸掉了阿秋嬤嬤,輸掉了紅袖,輸掉了容安,輸掉了甄秀,輸掉了忍冬的一條胳膊。泠娘一直都在輸。”
殷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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