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壓了壓心口,沉甸甸的。
留一個人活,於他來說太容易,但留下泠娘活,卻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炙烤,不為己所用,必為己所亂,父皇當年為望舒所亂,自己難道會為泠娘所亂?
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成了帝王的笑柄!
起身取來輿圖,放在桌子上開啟,手指從淮南往東昌,東昌水路往蒼山,顯然泠娘考慮的非常周到,這是個源源不斷讓幽谷關成為銅牆鐵壁的安排。
幸好是女子,無稱雄之心,也幸好非亂世,沒有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機會,若說不為己所用,倒也是言之過早,她雖每日活得膽顫心驚,卻有一處軟肋,悲天憫人的性子,怎麼都是把柄,為了誰?一句為了百姓安穩,便能讓她赴湯蹈火!
小女子!如何能翻出自己的手掌心!
輿圖收起來,開啟這許多年和西涼屢有摩擦的戰報,一摞戰報擺在面前,西涼的不安分便歷歷在目。
確實,外憂更甚於內患。
白伯是第二日清晨離開的,臨走前跪在門外,給建安帝磕了頭,什麼也沒帶,就一個癟癟的包袱裡,裝了兩套換洗的衣物,一輛青布馬車。
“白伯。”建安帝走出來,扶著白伯起身。
白伯眼圈紅紅的:“皇上,老奴走了。”
“不急。”建安帝邁步往門口去,白伯跟在身後,他說:“當年,我六歲時,白伯就在身邊了。”
白伯低著頭:“是,皇上當年極安靜,從不哭鬧,是老奴這輩子見到的,最好帶的小主子。”
“十八年,一晃就過去了。”建安帝停下腳步,看著門外的藍布棚馬車。
白伯立在建安帝身後:“若是旁人,不過彈指一揮間,但皇上這十八年卻極不容易,老奴雖不在皇上身邊,但老奴日日夜夜都盼著,盼著皇上往後能順遂。”
若是旁人對自己說順遂,建安帝會覺得可笑。
可這個人是白伯,跟了自己十八年的人,沉穩,處處護著,不管是在皇子府還是在淮南,都盡心盡力的人在對自己說順遂,怎麼能不動容。
轉過身,取下腰間玉佩,拉著白伯的手放在他掌心:“白伯,在朕心裡,你更像長輩至親,此番回京跟在閔氏身邊,若她敢對你不利,可調暗衛誅殺!”
白伯捧著玉佩跪下了:“皇上,老奴回去伺候的是閔夫人,但在老奴心裡,老奴回去守著是小主子,小主子年幼,得安生長大。”
建安帝垂眸看白伯那幾乎全白了的頭髮,稀疏的綰成髮髻,木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佝僂著背,再次彎腰把人扶起來:“都說帝王要滅人慾,朕卻把白伯當成親人,一路上無需著急趕路,沿途驛館多停留歇息,早一日到京城和晚幾日到京城都無妨,保重身體。”
“哎,哎,老奴記下了。”白伯說。
走到門口,建安帝停下腳步,白伯走到馬車跟前轉過身,捧著玉佩再次跪倒:“皇上,老奴等著您班師回朝。”
磕了頭,上了馬車,也不用誰趕車,就一人在馬車裡吆喝了一聲,老馬打了個響鼻兒,往京城方向去了。
建安帝目送著白伯的馬車,突然想起來,這馬也是白伯一直都伺候的老馬,就這麼走了,竟覺得心裡都空了一塊。
而他不知,馬車裡的白伯早已老淚縱橫,他靠在車棚的木欄上,任憑眼淚滾過臉上的溝壑,喃喃自語:“皇上啊,你能唸的舊情,太薄、太薄了。”
白伯不知,他往京城來的時候,阿夜正在準備行囊往幽谷關去。
二皇子看著泠娘:“阿夜平日裡最不願意動腦子,去那邊不會被欺負了?”
“誰欺負?”泠娘笑了:“若是連阿夜都欺負,他的心眼兒都得跟針尖兒似的,再說了,真要是那麼小肚雞腸,我們就真不用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