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徹底墜沒西山,天際最後一縷橘紅霞光被沉沉黑夜吞噬。凜冽的北風自塞外草原捲過幽深山溝,裹挾著白澗河的水汽與涼意,狠狠撞在馬家堡厚重夯土寨牆之上。
環寨高牆的火把盡數引燃,角樓瞭望哨完成夜崗輪換,垛口邊的乾柴火把被夜風颳得噼啪爆響,跳動的火光倒映在外層壕溝水面,揉碎成一片晃動不定的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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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巡防準時啟動。
韓振武一身玄色勁裝、腰挎橫刀,領著第一隊護衛沿北牆巡防;斛律斜裹著鞣製緊實的胡人皮甲,帶第二隊人馬繞行曬穀場,死死看住囤糧重地。馬青壯守在正門角樓,指尖不停搓著捆紮用的粗草繩,一雙眼睛牢牢鎖死吊橋外的官道,半點不敢鬆懈。趙鐵牛、牛萬廣各領兩名護衛持燈籠沿牆根巡查,昏黃燈火在夜色裡忽隱忽現,偶爾飄出幾句壓低聲音的防務交談,轉瞬就被呼嘯的晚風捲走,不留半分餘響。
按照馬家堡定好的規矩,每月合練過後,護村佃戶要跟隨護衛隊巡夜三日,算作實地操練。今夜輪值的佃戶們一身粗布短打,手裡攥著榆木長棍跟在趙鐵牛身後,動作雖不如專業護衛利落,腳下步伐卻沉穩紮實,無一人偷懶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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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中央校場,反倒比白日還要熱鬧幾分。
場邊堆起數堆乾柴篝火,沖天火光把整片夯土演武場照得亮如白晝。輪休的護衛、下值的護村漢子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有人低頭細細磨利短刀,有人拆開弓袋擦拭長弓,有人端著粗陶大碗灌水歇氣,還有老兵手把手矯正新兵扎馬的姿勢,人聲混著木柴爆裂聲,煙火氣十足。
堡內有舊規:晚飯後至熄燈前,校場對全堡族人敞開,但凡想要習槍練棍、拉弓射箭的儘可前來,護衛隊老手輪流充當教頭,得空便指點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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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人影錯落,各有營生。
老護衛之中,馬青壯值守角樓不在場內;馬民蹲在火堆邊,指尖細細打磨隨身短柄砍刀;趙鐵牛、牛萬廣帶隊巡牆尚未歸來;乞烈川獨坐兵器架旁,指尖靈巧地給一張老舊硬弓更換牛筋弓弦;斛律斜還在外帶隊巡防。新募護衛趙大柱站在場中,示範劈棍發力的訣竅,弟弟趙二柱舉著紙糊燈籠站在側邊,為他照亮招式;劉大牛半蹲火堆旁啃雜糧麥餅,嚼兩口便抬眼望向演武場,看得津津有味。
各家護衛子弟來得最齊。馬長城與馬長征兄弟二人一身短打,正在練習十步步射,草靶之上密密麻麻扎滿箭支;巴圖把年幼的阿古拉扛在肩頭,繞著校場大步奔跑,阿古拉笑得手腳亂蹬;斛律銀一身素布長衫,懷裡抱著賬本靠在篝火邊,一邊對賬一邊時不時抬眼望向場中;斛律銅、斛律鐵兄弟倆蹲在兵器架下,一人擦拭白蠟長棍,一人給弓弦均勻塗抹保養油脂;趙大虎、趙二虎持棍對練,一記重劈狠狠相撞,木棍碰撞發出砰砰悶響,較上了十足力氣;年紀尚幼的趙三虎、趙西虎蹲在火堆邊角,撿樹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練字;劉守田挨著兄長劉守義,捧著一卷薄識字冊,嘴唇無聲翕動,默默默唸書上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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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福、馬明順早己在校場等候多時。二人皆是總角束髮,身著靛藍粗布短打,各執一根光滑白蠟杆。馬明福骨架寬大,揮棍時風聲呼嘯,大開大合氣勢十足;馬明順身形清瘦,安靜靠在兵器架旁,低頭翻看大伯馬雲雨謄寫的作坊原料賬冊,遇上看不懂的條目,便折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默默琢磨。
馬明遠緩步走入校場,一身素色儒衫外罩短款習武勁裝,長髮用一根烏木簪穩穩束起,身姿清挺。馬明福一眼瞥見他,當即眼睛大亮,“哐當”一聲將長棍頓在夯土上。
“三弟!你可算來了!我跟明順等你好半晌了!”
馬明遠走到兵器架前,抬手抽出自己那根常年打磨的白蠟杆,木杆被火光襯出溫潤淺黃光澤。他行至演武場正中央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沉、腰背繃首,安安穩穩紮起馬步樁。馬明福與馬明順安靜立在一旁等候,早己習慣三弟的規矩——但凡動手演武,必先扎一炷香的樁,半分不會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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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功完畢,馬明遠指尖一轉,白蠟杆在掌心靈巧旋出半圈,棍頭斜指身前兩位兄長,微微頷首示意。馬明福咧嘴一笑,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緊長棍快步衝上;馬明順也合上賬冊,起身取過一根白蠟杆,立在大哥身側。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同時揮棍夾擊。馬明福棍法走剛猛路子,一記豎劈裹挾呼嘯風聲,力道沉實首來首去;馬明順招式偏巧,出手迅捷刁鑽,棍頭悄無聲息自側面斜刺,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半年在大廟鎮私塾求學,李夫子課業再緊,二人每日散學必到校場練棍,是祖父定下的規矩,一日未曾中斷。
可馬明遠的身法、招式,早己遠超二人。他腳尖輕輕一側滑開半尺,堪堪避開馬明福迎面劈來的長棍,同時手中木杆向上一格,精準架住馬明順斜刺而來的棍頭,兩杆相撞迸出一聲清亮脆響。馬明福尚未來得及收棍變招,馬明遠順勢旋身,白蠟杆順著對方棍身纏繞大半圈,輕輕鬆鬆卸掉沉猛劈力,腳下輕點向後撤半步,恰好落在兩人夾擊的空隙之間。
左滑避開馬明順回掃的棍影,右挪躲開馬明福緊隨而至的追擊,腳下步伐行雲流水,身形輕捷如穿林飛燕。兩根長棍在他身側來回交錯,凌厲棍風擦著儒衫衣袖掃過,卻連一片衣角都沒能碰到。趁二人招式銜接的間隙,馬明遠驟然跨步上前,白蠟杆劃出一道短促凌厲的弧線,“啪”地輕敲在馬明福握棍的手背上——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不傷皮肉,只震得對方虎口發麻。馬明福五指一鬆,白蠟杆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旋兩圈,重重落在數步之外的泥地上。
“好!”場邊當即響起一片喝彩。舉著燈籠的趙大柱看得目不轉睛,手裡演示用的木棍險些戳進火堆;正在對棍的趙大虎、趙二虎雙雙停手,齊刷刷轉頭緊盯場中少年。
馬明遠動作不曾停頓,順勢轉身,長棍橫掃而出,杆身穩穩撞在馬明順的木杆上,借力向外側一帶,隨即手腕輕輕一抖,棍尖向上微挑,精準抵在馬明順虎口。馬明順只覺掌心一陣痠麻,五指不由自主鬆開,白蠟杆“啪嗒”落地。
整場交手不過短短數個呼吸。篝火噼啪燃燒,跳動火光將三名少年持棍的影子拉長,在夯土場上交疊、分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