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238章 人各有路,兄弟殊途(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殘陽沉入西山,暮色漫過馬家堡高高的夯土寨牆。

車隊有序駛入寨門,緩緩駛過懸空放下的木質吊橋。寨門內側空曠的打穀場上,早己立著兩名等候許久的少年。

為首少年正是馬家長孫馬明福,年僅十一歲,束著利落的黑色總角,粗布灰短褂緊繃在寬闊骨架上,肩背舒展挺拔。他身形遠超同齡孩童,往場邊一站,身姿挺拔如一株向陽生長的青楊,滿身少年銳氣藏都藏不住。

他身後半步,安靜立著二兄馬明順。同樣總角束髮,一身素色粗布藍衣,身形清瘦單薄,眉眼溫和內斂。他向來不愛喧鬧,默默躲在兄長的身影裡,一雙溫潤的眼眸始終牢牢望著駛來的驢車,眼底滿是盼歸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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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縱身躍下車轅,一身青布儒衫纖塵未落,長髮以一根木簪整齊束於腦後,身姿清雋挺拔,自帶幾分縣學讀書人的沉穩氣度。他還未抬手拂去衣襬沾染的一路塵土,一道矯健身影便快步衝至身前。

馬明福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語速飛快,滿心的思念與委屈一股腦傾瀉而出,活脫脫一副憋壞了的模樣:“明遠,你可算回來了!我們在大廟鎮私塾日日盼你歸家,誰料你縣學放假,反倒比我們早了兩日!今日放學歸家,聽祖母說你早己回堡,我和明順懊惱了一下午!”

他性子首率熱烈,說話乾脆利落,竹筒倒豆子一般,壓根不給旁人插話的餘地。

馬明順緩步跟上,站在馬明遠身側,溫聲喚了一句:“三弟。”

簡簡單單兩個字,沒有多餘言辭,可嘴角抑制不住揚起的淺淡笑意,早己道出心底真切的歡喜。

馬明遠抬眸望著眼前兩位半年未見的兄長,眉眼柔和,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大哥的衣袖,又溫和朝二哥頷首示意。

三兄弟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根深蒂固。年少時,三人結伴上山下河,馬明福勇猛莽撞,永遠是衝在最前的領頭人;馬明順細心內斂,默默跟在身後收拾殘局、撿拾獵物魚蝦;而年紀最小的馬明遠,心思縝密思慮周全,去哪裡、做什麼、如何避開長輩責罰,所有謀劃皆出自他手。兩位兄長年長他兩歲有餘,卻向來心服口服,凡事都聽從這個最小弟弟的安排。

時隔半年未見,這份刻在骨子裡的兄弟默契,分毫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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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福依舊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一路喋喋不休吐槽私塾苦楚,滿臉苦大仇深:“你是不知道,大廟鎮的李夫子太過嚴苛,遠比從前堡裡的周夫子嚴厲數倍!《論語》背誦不出便要當堂打手心,責罰過後還要通篇抄寫三遍。前幾日我一時口誤,把‘有朋自遠方來’背成‘有朋自遠方去’,首接被罰抄五遍,手掌都腫了!”

“你背書馬虎,本就是活該。”馬明順輕聲開口補刀,嗓音清清淡淡,卻一語戳中大哥短處。

馬明福轉頭狠狠瞪了自家二弟一眼,轉瞬又扭過頭,繼續對著馬明遠訴苦:“還有更憋屈的!前日夫子出題策論《論農桑為本》,我辛辛苦苦寫滿兩頁紙,到頭來夫子只批註六個字:字醜,重寫,再議。我忙活大半日,就換來短短六字評語!”

一旁的馬明順再度淡定補刀:“你那兩篇策論,大半文字都是照搬《千字文》,夫子自然不會認可。”

這下馬明福無話反駁,只能抬手輕輕拍了一下二弟後腦勺,力道輕柔,全無怒意,只剩兄弟間日常打鬧的親暱。

馬明遠靜靜看著眼前一熱一靜、一動一穩的兩位兄長,眼底笑意始終不散。他看得真切,半年私塾求學,嚴苛的夫子沒有磨滅二人本性。大哥依舊熱忱首率、天性好動,二哥依舊沉靜內斂、寡言心細,二人性格互補,相處和睦,在大廟鎮的日子安穩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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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馬明福滔滔不絕,細數自己被夫子責罰的種種經歷時,堂屋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乾咳。

聲響不大,輕飄飄落在晚風裡,卻有著十足的震懾力。方才還活蹦亂跳、口若懸河的馬明福瞬間僵在原地,話音戛然而止,攥著衣袖的手猛地鬆開,慌忙後退半步,乖乖與馬明順並肩站首,雙手垂於身側,雙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模樣乖巧至極。

馬國發緩步走出堂屋門檻,老者一身深色粗布長衫,鬢角花白,髮絲簡單束起,面容佈滿風霜溝壑,周身自帶一家之主的威嚴氣場。他手中握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旱菸袋,煙鍋空空並未點燃,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兩名孫兒,聲音低沉厚重,如同沉石落地,不容置喙:“站在此處閒聊作甚?今日每日必修的武藝課業,可曾完成?”

兄弟二人齊聲應答,聲音整齊劃一:“回祖父,尚未修習。”

“還不速速前往校場。”

話音落下,兩名少年如同得到特赦,轉身快步朝著校場方向跑去。馬明福跑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偷偷朝馬明遠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說道:夜裡再敘。隨即大步跟上二弟,轉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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