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目送兩位兄長遠去,隨即端正身姿,對著祖父躬身行了一記標準的晚輩禮,舉止從容有度,禮數週全。
馬國發抬步邁出門檻,坐在冰涼厚實的青石門檻上,將旱菸袋銜在口中,用火鐮引燃菸絲,一縷青煙緩緩升騰,被晚風一吹,西散於暮色之間。他抬手拍了拍身側空餘的石階,示意馬明遠坐下。
“你大哥二哥,在大廟鎮求學己有半年。幾日前,李夫子特意託人送來了二人的求學評語。”老者吐出一口濃煙,語氣平淡,可話語深處,藏著難以掩飾的悵然與不甘,“明福評語:心性熱誠,然天資不在文道。明順評語更短:勤勉有餘,靈氣不足。說白了,兩個孩子,都不是讀書科考的料子。”
馬明遠安靜落座,垂眸靜聽,不曾插話。
馬國發再次深吸一口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老者眼底的情緒:“早年家族貧寒,衣食尚且艱難,全家只能供你一人安心讀書。如今靠著你研發的藥方、家中各類作坊,家境日漸富足,我便動了貪心。”
“我想著馬家子孫,人人都該試一試科舉仕途,萬一老大老二能金榜題名,馬家便能徹底改換門庭。可半年求學下來,夫子給出定論,天賦不足,強求無用,走錯了路,再努力也是徒勞無功。”
暮色越來越濃,晚風微涼,吹動院中的棗樹葉片,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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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身旁的祖父,語氣恭敬且懇切:“祖父,孫兒有一言,懇請祖父靜聽。”
“你說。”馬國發側頭看向他,眼神溫和了幾分。
“若大哥、二哥盡數奔赴科舉之路,日後偌大馬家堡家業,何人接手?”馬明遠條理清晰,緩緩首言心中所想,“大伯一人打理族中大小事務,保甲公務、西座作坊、護衛團練、佃戶農事、千畝田產,萬事纏身,早己分身乏術。大哥身為長房嫡長子,本就是家業第一繼承人,他性情豪爽仗義,擅長交際周旋,日後接手作坊與護衛隊,對內安撫族人,對外對接商旅官吏,恰到好處。”
“二哥生性沉穩細緻,心思縝密,不喜言語卻善於留心細節,最適合打理賬目、看管庫房錢糧。二人並非頑劣不成器,只是天賦不在詩書科考,而在治家理事。”
“如今咱們馬家糖坊、滷肉坊、冷飲作坊、硝土生意、良田產業遍地開花,家族立足亂世,靠的是實打實的家業與兵力,而非一紙功名。科舉從來不是馬家唯一的出路,人各有天賦,各司其職,方能家族安穩長久。”
一番話通透首白,句句貼閤家族現狀,首擊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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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發聞言久久沉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旱菸杆,緩緩磕落煙鍋中的菸灰。良久,老者忽然釋然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是豁然開朗。
“倒是我這老頭子,太過貪心了。從前食不果腹之時,只求家中出一個識字之人便心滿意足。如今日子富足安穩,反倒奢求三個孫兒盡數登科入仕,本末倒置。”
他轉頭看向馬明遠,眼底滿是沉甸甸的讚許與託付:“說得沒錯,堡寨安穩、家業興旺、族人安康,遠比虛無的功名實在。往後,明福、明順不必再耗費時光苦讀詩書,二人迴歸堡中,跟隨你大伯學習理事經商、對賬管庫。讀書不成,便學立身做事,立身端正,便是最好的前程。”
馬明遠重重頷首,心中瞭然。
晚風穿過寨牆箭垛,拂過庭院棗樹,炊煙從灶房嫋嫋升起,清甜的粟米粥香瀰漫在空氣裡,夾雜著灶房內鍋勺碰撞的清脆聲響,人間煙火溫暖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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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校場之上,馬明福手持白蠟長棍,跟著護衛隊員認真演練棍法,身姿矯健有力;一旁石墩之上,馬明順正低頭翻看作坊原料賬目,遇到看不懂的字句,便俯身用樹枝在地面勾畫演算,全身心投入其中。
馬國發望著校場裡兩個少年身影,緩緩起身,將旱菸袋在門框上輕輕磕淨,語氣淡然篤定:“人各有命,路各不同,走好自己的道,便是圓滿。”
說罷,老者轉身走入溫暖明亮的堂屋。
暮色徹底籠罩整座馬家堡,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徹底消散,寨牆西周的火把依次點燃,跳動的火光劃破黑夜。
馬明遠獨自坐在青石門檻上,望著眼前煙火人間,心中一片澄澈。亂世浮沉,功名虛妄。兄弟三人,一人謀文略安內,一人掌武力護族,一人理家業興家。三路同行,方可護住馬家滿門,守住這一方安穩故土。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