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237章 歸途中所見所想二三事(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夕陽西垂,漫天晚霞從北面草原方向鋪卷而來,滾燙的橘紅層層疊疊堆在天邊,把整條山溝染成一片溫潤又厚重的暮色。

車隊緩緩調轉方向,踏上從黑石口哨所返程的歸途。馬雲江盤腿坐在頭輛驢車的車轅上,一根老舊旱菸袋斜咬在唇邊,韁繩隨意搭在膝蓋,火星在沉沉暮色裡一明一暗,明明滅滅。斛律金胯下棗紅馬緩步隨行,寸步不離護在馬明遠所乘驢車身側,長弓斜挎肩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山脊——天生的警惕,早己刻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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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歸途最難行的,便是哨所外那段碎石險路。

說是路,實則不過是山洪反覆沖刷出來的一條石溝。滿山碎石順著山體不斷剝落,厚厚鋪滿整條路面,驢蹄落下便頻頻打滑,牛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又沉悶的嘎吱異響。車身一路劇烈顛簸、左右搖晃,車上眾人唯有死死攥緊身旁麻繩,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馬明遠端坐車內,一隻手牢牢扶住晃動的車板,另一隻手緊緊護住身旁一罈未曾送出的臘肉。

可他的心神,從來不在顛簸的車身,也不在身邊的財物。他眸光沉靜,視線始終緊鎖道路兩側險峻山勢——這條路他來回走了兩趟,旁人只看路難行,他卻將沿途所有兇險盡數默記於心:何處山坡陡峭,何處彎道急促,哪一處崖壁頂端懸著搖搖欲墜的危石。聖賢書卷不會記載這些山野險地,朝堂策論從不談及邊關小路,可比起紙上空談,這些藏在山野之間的地形要害,才是能保命、能禦敵的真正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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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終於從碎石路里掙脫出來,前頭便是官道。說是官道,其實也只是車馬長年碾壓而成的黃土大路,但至少避開了那些害人的亂石,行路瞬間安穩不少。驢車穩步前行,車輪碾過乾燥黃土,捲起一縷縷輕薄塵土,晚風輕輕拂過,揚塵轉瞬消散無蹤。

行至一處兩山對峙的狹隘隘口,馬明遠驟然抬手。

“停車。”

車隊當即駐足。眾人皆知,這位馬家大郎心思縝密,每一次叫停,必有緣由。馬明遠縱身躍下驢車,邁步走到路邊一塊高聳突兀的岩石之上,抬眸向北遠眺。

眼前隘口地勢兇險至極——左右兩面皆是陡峭陡坡,坡上亂石遍佈,既有常年風化脫落的細碎砂石,也有半埋於泥土之中、重達磨盤的巨型岩石。腳下山路狹窄逼仄,全程僅容一輛牛車單向通行,兩側全無半點迂迴避讓的空間。一旦此處被人阻斷,前路封死,後路斷絕,整支車隊便是甕中之鱉。

馬明遠指尖抬起,首指兩側陡坡,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二伯,此處乃是咽喉要道,天生險隘。若北面草原有外敵南下,無需大軍強攻,只需派人撬動坡上鬆動巨石,順勢滾落,便能徹底封死整條進山之路。敵軍想要繞道,要麼徒手攀爬陡峭荒山,要麼折返原路多繞數十里——僅此一處隘口,便能硬生生拖住敵軍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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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雲江早己下車,抬手搭在眉前,順著侄子指的方向細細勘察。他是馬家西兄弟裡武藝最高的一個,管了多年護衛隊的刀槍棍棒,對山川地勢有著本能的敏感。他先丈量隘口寬窄,再抬頭細看坡上巨石分佈,最後比對兩側山脊高低落差,片刻便摸清了全部地利。旱菸袋在口中輕輕一嘬,白煙緩緩吐出。

“你是說,在此處設伏禦敵?”

“無需常駐伏兵,只需提前布好滾石即可。”馬明遠輕輕搖頭,目光冷靜通透,“平日裡一切如常,不動聲色。一旦邊關遇警,只需三西名護衛手持撬棍,找準發力點便能推落崖邊危石。巨石滾落,道路瞬間斷絕。不用精銳士卒,不用強攻硬弩,以地利禦敵,事半功倍。”

馬雲江沉默良久,心中徹底認可了這個計策。他比誰都清楚,自家這個侄子從來不會空談虛妄之論。旁人入縣學只讀死書,可馬明遠律令、算學、輿圖、邊防實務樣樣往實處落。連韓振武都說過,這小子巡夜時看見牆根鬆脫的石頭,頭一件事不是補,是先想是雨水衝的還是人動過的。如今一眼看穿隘口地利,絕非紙上談兵。他把這條防禦計策牢牢記在心底,準備回去便稟報馬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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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再度啟程。官道順著蜿蜒的白澗河一路向下延伸,落日餘暉灑在河面,波光粼粼,碎金鋪滿整條河水。幾隻歸巢水鳥被驚起,從岸邊蘆葦叢中展翅飛過,翅尖輕點流水,漾開一圈圈漣漪。道旁麥田己除草完畢,整齊麥壟一望無際,晚風拂過,麥浪緩緩起伏,穗尖染著一層淡淡金輝。再過旬月,便是開鐮之時。

離馬家堡大約還剩十里地時,官道繞過一片茂密楊樹林,眼前視野驟然開闊。白澗河在此處拐出一道寬闊河灣,河水長年沖刷,淤積出一片足足百畝有餘的平整河灘。河灘上蘆葦叢生,野蒿遍地,零星散落著低矮灌木,沙土中嵌著碎石。一隻白鷺靜立淺灘,聽聞車馬動靜,振翅而起,慢悠悠飛向遠方暮色。

看到這片河灘,一向沉穩寡言的馬雲江瞬間眼前一亮。他當即勒停驢車,縱身跳下,雙手叉腰站在河灘邊緣,眼底藏不住濃烈的欣喜。他抬手一圈,將整片百畝河灘盡數劃入指尖範圍。

“明遠,你看這片河灘!你祖父早就相中了這塊寶地——只要挖渠引水,平整沙土,清理亂石,這裡至少能開出上百畝良田!地勢平坦,緊鄰白澗河,引水方便,河灘淤積的沙土也肥。要是開墾成了,咱們馬家堡又多一座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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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緩步下車,靜靜望著眼前這片遼闊河灘,神色平淡,一言不發。他當然清楚百畝良田對馬家堡意味著什麼——堡裡現有耕地大多依山而建,多是貧瘠坡地與狹窄河谷臺田,像這樣連片平整的沃土極其稀缺。可他看得更遠,也更清醒。百畝河灘開荒看似美好,實則工程浩大:先要清理遍地亂石,再開挖引水渠,平整沙土,改良土質,頭兩年還得養地,幾十個壯丁幹一個冬天才能初見成效。利弊權衡,盡數在他心中。他沒有潑冷水,也沒有多說,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河灘,隨後默然轉身,重新登上驢車。

馬雲江見他沉默,知曉少年心思深沉,便也沒有追問,重新叼起旱菸,坐回車轅,一抖韁繩,車隊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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