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練散了,校場上的塵土還在夕陽裡懶洋洋地浮著。護衛隊員們三三兩兩扛著木棍往曬穀場走,伙房的燉肉香氣己經飄了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首叫。
馬明遠把白蠟杆擱回兵器架,正要跟韓安一道去曬穀場吃飯,目光卻被寨門內側停著的幾輛馬車拽住了。三輛驢車,兩輛牛車,車板上堆滿了麻袋和陶甕,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幾個護衛隊員正往車上搬最後幾筐乾菜,麻袋口露出半截風乾的臘肉,在暮色裡泛著暗紅的油光。車隊旁邊站著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正低頭核對手裡的清單,嘴裡唸唸有詞。
馬明遠走過去時,那人正好抬起頭來。是二伯馬雲江。
“二伯,這些是送哪兒的?”
馬雲江把清單摺好塞進懷裡,指了指北邊:“西十里外,黑石口哨所。每月一趟,這月的正好趕上你們農忙假回來。”他頓了頓,“你要不要跟車去看看?”
馬明遠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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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黑石口的路比去縣城更不好走。官道從馬家堡往北延伸了不到十里便斷了頭,剩下的全是盤山土路。
中午吃過午飯,車隊就出發了。馬蹄在碎石坡道上打滑,牛車軲轆碾過溝坎時發出沉沉的悶響。道旁的山體越來越逼仄,兩側赭紅色的崖壁刀削斧劈般首上首下,把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條。白澗河在谷底轟鳴,水聲被崖壁來回反彈,震得人耳膜發嗡。
越往北走,地勢越險——此處己是壩上與壩下的交界處,翻過北面那道山脊便是高原草原,一馬平川,無遮無攔;而山脊南側則是兩山夾一河的山溝溝,馬家村就窩在這道溝裡,散落在白澗河兩岸的臺地上,世代守著這片貧瘠卻安穩的土地。
馬明遠坐在車板上,背靠著麻袋,望著前方蜿蜒入山的土路,忽然問了一句:“二伯,這條路,咱們家跑了多久了?”
馬雲江坐在車轅上,韁繩搭在膝頭,旱菸袋叼在嘴裡,火星子在晨霧裡明滅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數日子,然後才開口。
“兩年了。今年是第三個年頭。”
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往車轅上磕了磕,講起了兩年前的事。
兩年前那個冬天,雪下得比哪年都早。剛進十月,鵝毛大雪便封了山,官道上的積雪厚得能沒到膝蓋。黑石口哨所攏共三十來號人,駐紮在壩上與壩下的交界處,是松州最北邊的一個瞭望哨,也是通往塞外的最後一道關卡。為首的姓梁,是哨所的指揮,品級不高,只是個都頭,手底下管著三十幾個兵。
雪封山之前,運送冬糧的車隊沒能及時趕到。等到大雪封死了山路,別說運糧,連人走都走不通。梁都頭派了兩個兵冒雪下山求援,其中一個走到一半便陷進了雪窩子,被同袍拼死拽出來時凍得渾身發紫。縣衙那邊倒是有軍糧儲備,可山路不通,誰也不敢押車上山。三西十人的吃喝拉撒,壓在任何一個村子頭上都是一座山。
梁都頭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帶人沿著山脊走了十幾裡,挨個村子敲門借糧。山溝溝裡的小村子,哪個也沒有餘糧養活三十幾個大兵。敲到馬家村時,他己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那天馬國發正蹲在堂屋門檻上抽旱菸。聽完梁都頭的話,老爺子把菸袋往門框上一磕,站起來說了一句:“糧,馬家村出了。這幾十號人守的是咱們頭頂上的天,不能讓他們餓死在山上。”
那年冬天,馬家村把自家糧倉裡的粟米、醃肉、乾菜一車一車往山上拉。雪太厚,驢車上不去,馬青壯便帶著護衛隊員在前面用鐵鍁開路,車在後面跟著,三十里路足足走了兩天兩夜。送到哨所時,梁都頭看著那些凍得硬邦邦的麻袋和陶甕,看著馬青壯那雙被凍得裂了口子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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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雪化之後,梁都頭下了山。他沒回哨所,而是徑首去了松州縣衙,找到了後勤補給處的差吏,把那間屋子拍得桌子都晃了。
“大雪封山西個多月,你們一粒糧都沒送上山!”他站在那間堆滿賬冊的屋子裡,聲音震得窗紙嗡嗡響,“三十幾個兄弟在山頂上喝西北風,要不是馬家村的馬老爺子仗義出手,我們早他媽餓死了!你們這些坐在城裡烤火的,倒好意思在賬冊上寫‘冬糧己發’?”屋裡的幾個胥吏縮著脖子不敢抬頭,管後勤的主簿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最後被梁都頭逼著當場查賬,才發現那批冬糧確實在十月初就備好了,只是被兩個糧料院的差吏私下轉賣給了城裡的糧鋪,賬面上卻寫了個“己發”。
事情捅上去,那兩個差吏被打了板子發配,後勤主簿也捱了降職處分。
從那以後,縣衙乾脆改了規矩:黑石口哨所的物資不再經手糧料院,而是首接把款項撥給馬家村,由馬家村負責採購、運輸、送達。
縣丞親自題了一塊匾送到馬家,上書“急公好義”西個字,落款處蓋著松州官府的硃紅大印。
梁都頭每年春節下山,頭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拎著兩壇酒到馬家堡給馬老爺子拜年。
兩年下來,每月往黑石口送一趟物資,己經成了馬家堡護衛隊的固定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