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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在山路上顛簸了大半日,終於在午時剛過時抵達了黑石口。
哨所建在山脊上一處天然平臺上,背後是陡峭的崖壁,前方是開闊的谷地,站在哨所的瞭望臺上往北望,便是一望無際的高原草原,天際線低垂而遼闊,與壩下山溝溝裡逼仄的河谷完全是兩個世界。
哨所不大,幾間青石砌成的營房,一道半人高的石牆圍出個小院子,角上立著一座瞭望塔。
塔頂的旗杆上掛著一面灰撲撲的旗幟,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梁都頭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他西十出頭,國字臉,左眉骨上一道舊刀疤斜斜劃過半邊眼皮,被山風吹得黝黑的臉上掛著一副笑。看見馬雲江便大踏步迎上來,一把攥住他的手:“馬二哥!上月送的醃肉還沒吃完,這月的又來了!”
“醃肉吃不完就省著點。”馬雲江難得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身後的車隊,“這月多了兩筐幹棗和一罈子薑糖膏,老爺子讓帶的,說山上風硬,泡水喝驅寒。”
梁都頭咧嘴笑了,笑完了又回頭朝哨所裡喊:“都出來搬東西!”
三十幾個兵從營房裡湧出來,三下五除二便把幾車物資卸了個乾淨。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一個個腰桿挺首,動作利落,和山下那些坐在城裡烤火的差吏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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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從驢車上跳下來,站在哨所的院子裡,往北望去。山脊之外,高原草原在午後的日光下鋪展成一望無際的綠色波浪,風吹過時草浪翻湧,遠處的羊群像撒在綠毯上的白芝麻,緩緩移動。幾隻鷹在高空盤旋,翅膀一動不動地滑翔,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梁都頭看見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是?”
“我侄子,三房的明遠。”馬雲江在旁邊說,“在縣學讀書,農忙假回來幫忙。”
梁都頭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縣學的劉教諭,還在教棍法嗎?”
馬明遠一怔:“梁都頭認得劉教諭?”
“何止認得。”梁都頭抬手摸了摸眉骨上那道舊刀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陳年舊事,“這道疤就是他給我留的。當年在邊軍,我跟他一個隊,他使棍我使刀,倆人都爭強好勝,下手都狠,誰也撂不倒誰。後來他退了,我調來了哨所,多少年沒見了。”
他頓了頓,看向馬明遠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親近:“劉教諭教出來的學生,差不了。回去替我給他帶個好。”
馬明遠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站在瞭望臺邊上,山風從北面的草原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吹得哨所旗杆上那麵灰撲撲的旗幟嘩啦啦地響,也吹得他心底某個模糊的東西漸漸清晰起來。
北面是草原,南面是山溝溝裡的馬家村,中間是這道山脊。
這個哨所守的不是什麼繁華富庶的地方,只是一片荒涼的山脊。但就是這片山脊,把草原和山溝溝隔成了兩個世界。壩上的風吹不到壩下的麥田,壩下的炊煙也飄不到壩上的草原。而這些守在山脊上的兵,讓這道分界線成了安穩的防線,而不是戰火的前沿。
臨行前,梁都頭把馬雲江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馬雲江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朝車隊走去。
馬明遠聽見了那句話的後半截——“……軍餉又拖欠了,這個月能不能先欠著……”他沒問,馬雲江也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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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時,車隊沿著山路往回走。馬明遠坐在車尾,望著身後漸漸變小的哨所。瞭望塔上的旗幟還在風裡獵獵作響,那麵灰撲撲的旗幟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邊。梁都頭站在哨所門口目送他們,身形被山風吹得有些佝僂,但腰桿依舊挺首。
馬明遠收回目光,把今天聽到的、看到的在心裡默默記了一遍。他知道,這些事以後用得上——不是策論裡引經據典的佐證,而是比策論更重的東西。馬家堡能在這裡穩穩當當地站住腳,靠的不只是滷肉和冰飲,不只是田裡的麥子和山上的梯田。靠在最北邊的山脊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哨所,有幾個常年吃不上鮮菜的兵,有一面被山風吹得灰撲撲的旗幟。
而馬家,和這些站在山脊上的人,己經並肩站了三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