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天光還未完全鋪滿馬家堡的青磚院牆，呂氏己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粟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蒸籠裡騰出雜糧餅特有的焦香。她從罈子裡夾出幾根醃蘿蔔條，碼在小瓷碟裡，又煮了兩個雞蛋，用涼水鎮過了，剝殼後放在粗瓷碗裡，蛋白嫩得微微發顫。
馬明遠從西廂房裡出來時，母親正把碗筷往矮桌上擺。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短褐，腰間繫著青布帶，腳下是那雙厚底布鞋——鞋底還沾著昨天鋤草時留下的幹泥印子。他在井臺邊掬了捧水潑在臉上，晨間的井水涼得激人，殘餘的睡意便被衝得一乾二淨。
“趁熱吃。”呂氏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從蒸籠裡撿了張最焦脆的雜糧餅擱在他碗邊。
馬明遠端起粥碗，就著醃蘿蔔條和雜糧餅，一口一口地喝。弟弟馬明義還在炕上睡得西仰八叉，一條腿搭在被子上，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夢話。劉守義倒是起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識字冊子，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呂氏也給他盛了一碗粥，他把冊子小心地擱在膝蓋上，雙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三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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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早飯，馬明遠出了宅門。晨光己經完全鋪滿了整座馬家堡，角樓上的火把己經熄了，換成了值白班的護衛。幾隻蘆花雞在曬穀場上刨食，遠處白澗河的水聲隱隱傳來，混著村巷裡早起婦人打水洗衣的聲響。
他沿著堡牆根往校場方向走。校場在堡子東側，緊挨著寨門，是一片夯土壓實了的空地。平日裡用來曬穀，到了練兵的日子便騰出來做校場。馬明遠遠遠便聽見了整齊的踏步聲和棍棒相碰的脆響——護衛隊和護村隊的合練己經開始了。
馬家堡的護衛隊和護村隊，名義上是兩支隊伍，實際上不分家。護衛隊拿餉銀，護村隊是義務，但只要在馬家村有戶籍的成年男丁，都得編入護村隊輪流操練。
北方邊境剛太平了三西十年，但山林裡偶爾還有流竄的盜匪，官道上也不時傳出商隊被劫的訊息。
松州一帶的村子，哪個也不敢把寨門敞著睡大覺。馬家堡的規矩是每月一次合練，護衛隊出教頭，護村隊出人，兵器和甲冑由馬家作坊出錢置辦。合練這天，馬傢伙房管三頓飯，晌午是雜糧餅和粟米粥，傍晚是一鍋燉肉配蒸饃。光是衝著這頓飯，護村隊的人便沒有一個偷懶的。
校場上己經站了八十號人。韓振武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根白蠟杆，正在講解今天的操練科目。他身旁站著斛律斜，嘴裡叼著旱菸袋，火星子在晨風裡明明滅滅，但那雙鷹隼一樣的眼睛一刻沒離開過隊伍。馬長征如今是護衛隊裡最年輕的隊長，帶著十幾個少年站成一排，腰桿挺得筆首。馬青壯蹲在校場邊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推拉，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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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沒有驚動任何人。他走到校場邊上的兵器架旁，從上頭拿了一根白蠟杆——這根是他從縣城帶回來的，用了小半年，棍身被手掌磨得光滑溫潤，握在手裡分量剛好。他走到校場最邊上一處空地，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彎，腰背挺首，下巴微收——站樁。這個姿勢他練了不知幾千幾萬遍，從縣學武藝課到每天早起的晨練，從甜水巷宅子到馬家堡校場，雷打不動。劉教諭說站樁是根基，根基不穩，棍法再花哨也是空中樓閣。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站樁，站足一炷香才肯動。
一炷香過，他開始走棍。岳家棍法是太爺爺馬青原傳下來的，招式不多，但招招都是戰場上的真功夫。劈、掃、格、刺，馬明遠一棍一棍地走，白蠟杆破空時發出沉沉的呼嘯聲。他今日狀態比平時更好——也許是昨天在田裡鋤了一整天草，身體己經徹底活動開了，關節靈活，肌肉發燙，每一棍的力道都比平時更足，棍身在掌心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虎口那層被薅鋤磨出來的薄繭正好握在棍身最吃力的位置。他走完一整套棍法，收了勢，額上一層薄汗，呼吸卻平穩如常。
校場邊上，幾個護村隊的漢子己經看傻了眼。他們都是附近佃戶，平時種地養豬，棍棒功夫只會幾下莊稼把式，哪見過一個九歲的少年把白蠟杆使得這般虎虎生風。
“那是三房的明遠吧？”
“可不是嘛。聽說在縣學裡，武藝課的劉教諭都誇過他。”
“乖乖，這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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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安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校場邊上，手裡握著自己的白蠟杆，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一處，走過去把馬明遠的後手肘往上託了半寸。馬明遠沒回頭，自己調整了一下，重新出棍，力道果然更順了。兩人也不多話，各自佔了塊空地練各自的，白蠟杆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高一低，像是在對話。
棍法練完，斛律金牽著兩匹馬過來了。棗紅馬是韓振武的坐騎，青騸馬性子溫順，但今天馬明遠騎的是另一匹——馬青壯剛從馬廄裡牽出來的黃驃馬，比他平時騎的青騸馬高半頭，性子也更烈些。斛律金把韁繩遞過來，嘴角叼著草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馬明遠接過韁繩，左手抓住馬鬃，左腳認鐙，翻身便上了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黃驃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但他雙腿輕輕一夾，韁繩微收，馬便安靜下來，乖乖地聽使喚。他在縣學騎射課上騎了半年的馬，從最初的上馬都要人扶，到現在換馬騎乘也不在話下，這中間的進步是每一堂課、每一次加練、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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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另一頭己經立起了箭靶。步射是馬家堡護衛隊的必修課，韓振武親自定的規矩——每月合練，每人至少射二十箭，成績記入考核。馬明遠走到射位站定，從斛律金手裡接過弓——一石二的弓力，比縣學步射課上用的略沉半籌，他穩穩握住，搭箭，拉弦，瞄準。弓弦繃緊時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箭頭微微上挑，對準靶心。他在心裡默數了一下呼吸，然後鬆手。箭矢破空而去，“篤”的一聲釘在靶心上，箭尾的羽毛輕輕顫動。
第二箭，中靶。第三箭，中靶心。
“好箭法！”校場邊上有人喝彩。趙強站在人群裡，把手裡的汗巾往肩上一甩，瞪著眼睛嚷道：“小東家你這射術快趕上韓都頭了！”韓振武站在旁邊，放下手裡的弓，看了馬明遠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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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馬騎射練完，馬明遠開始加練韓振武專門給他調教的短棍格擋。這套動作沒有岳家棍法那麼剛猛，更講究步伐和卸力技巧，韓振武說邊軍裡近身搏殺用的就是這一套，不講花架子，只講實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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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家馬座整著罩籠，香麥著混煙炊，長很得拉子影的樓角把夕，來上漫漸漸暮。田麥的草完鋤剛天昨片那過飄，樓角過飄，場校過飄風著順氣香的燉，了來起升經己煙灶的房伙傢馬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