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馬家堡的角樓上還懸著最後一顆黯淡殘星,夜色尚未徹底褪盡,整片村落還浸在拂曉微涼的薄霧裡。
馬明遠從睡夢中悠然轉醒,周身沒有半分盛夏獨有的暑熱黏膩,一室清風舒爽宜人。屋內南北兩扇窗戶盡數敞開,山風裹挾著白澗河的水汽,自南窗穿堂而過,又從北窗徐徐流出,清冽溼潤的風拂過肌膚,涼潤透徹,堪比深井涼水撲面。
他翻身坐起,身下竹蓆涼意沁人,竹面光滑溫潤,全無尋常草蓆粗糙扎人的毛刺。這床竹蓆是二叔馬青壯前年遠赴縣城特意置辦的,竹篾削得薄如紙片,再以細麻繩緊密串聯,經年使用之下,竹面被人體溫摩挲出一層溫潤包漿,臥於其上,鼻尖總能縈繞著淡淡的竹香。而床下更藏著呂氏的一片慈母心意:不知何時,母親悄悄擺放了一隻陶盆,盆中是硝石法制成的冰塊,冰塊緩緩消融,絲絲冷氣順著床板向上漫延,將整張竹蓆鎮得涼而不寒,溫潤不傷筋骨。
此法源自馬家冰飲作坊匠人的巧思,匠人發現硝石製冰後剩餘的冰水依舊寒氣十足,夏夜置於屋內,降溫效果遠勝數把蒲扇輪番扇風。呂氏心疼兒子日夜練武苦讀,夜夜都悄悄為他備好冰盆。馬明遠低頭看向床下己然融盡冰塊、只剩一池涼水的陶盆,心中暗自記下改良思路:後續可將冰塊盛入密封陶罐,既能讓冷氣散發得更加均勻持久,又能避免冰水打溼地面,方便日常打理。
整理好衣襟,他疊起竹蓆靠牆立好,邁步走出西廂房門。馬明福早己在院中等候多時,少年身著靛藍粗布短褐,衣袖利落卷至臂彎,黝黑結實的小臂滿是常年習武與勞作留下的痕跡,手中握著兩根結實堅韌的白蠟杆,見馬明遠出門,抬手便將一根精準拋了過去。
“三弟,快走!今日晨練主打扎馬步與佇列操練,去晚了韓教頭必定加罰一倍樁功,半點情面都不留!”
———
兄弟二人快步奔赴校場,場上二十餘名馬家少年早己列隊站齊。韓振武手持白蠟杆,神色肅穆立於隊伍前方,目光掃過趕來的馬明遠,只淡淡頷首示意他入列,並無多餘言語。今日晨練流程依舊規整:先扎一炷香馬步固本培元,再練軍營制式佇列錘鍊紀律,最後成套演練岳家棍法。
馬明遠歸位站定,雙腳與肩同寬,屈膝沉胯,腰背挺首,下頜微收,標準的樁功姿勢早己刻入本能,無需刻意調整。晨風席捲校場,吹動城牆垛口旌旗獵獵作響,一眾少年紮根於夯土之上,身姿挺拔紋絲不動,宛若一片破土而立、堅韌不移的青樹苗。
晨練落幕,旭日徹底升空,馬明遠折返西廂房靜心溫習課業。他鋪開自縣城帶回的策論文稿,逐字批註孫仲益先生此前留下的硃筆點評,又翻開厚重的《歷代名臣奏議》,對照趙崇文備考所需的實務論據,逐一摘抄關鍵政論、民生、邊防相關內容。窗外棗樹之上,麻雀嘰嘰喳喳啼鳴不止,暖融融的晨光透過窗欞灑落在紙面,墨字清晰工整,一室靜謐安然。
———
早飯過後,馬明福隨手推開碗筷,不由分說拽著馬明遠往村中心走去。三哥馬明順步履從容緊隨其後,邊走邊啃著半塊雜糧餅,慢條斯理。年紀最小的馬明義與劉守義還在酣睡,昨夜二人在校場嬉鬧奔跑至深夜,此刻橫躺炕上,被褥被胡亂蹬開,睡得毫無章法。
兄弟三人穿行在堡內青石板街巷,晨間薄霧己然散盡。道路兩側家家戶戶院門大開,婦人圍在井臺邊汲水浣衣,閒話家常;老者蹲坐牆根之下,慢悠悠抽著旱菸,煙火嫋嫋;幾名村童趕著羊群走出寨門,清脆羊蹄敲擊青石板,發出細碎連貫的噠噠聲響,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馬家堡依白澗河北岸山勢修建,村落中心坐落於兩山夾河的高臺之上,地勢高出周邊農田兩三丈,立於村口老榆樹下,便可將整片河灘良田盡收眼底。街巷兩側土坯院落錯落排布,院牆低矮古樸,牆頭纏繞著葫蘆藤與豆角蔓,綠意盎然。不少院落內探出棗樹、柿樹枝椏,青澀果實藏於濃密綠葉之間,隨風輕輕晃動,生機盎然。
———
行至村內最開闊的中心空地,馬明福停下腳步。眼前一座青磚灰瓦的老宅古樸厚重,老宅門檻歷經幾代人踩踏摩擦,早己凹陷出一道光滑圓弧,滿是歲月痕跡。這裡便是馬家祖宅,是先祖馬青原當年逃難至此,親手搭建的第一處居所。後來馬家擴建新宅,族人盡數搬遷,這座老宅便閒置下來。族長馬國發不願拆毀先祖基業,也不曾外租牟利,將正堂改為馬家祠堂,供奉歷代先祖牌位,東西廂房全面修繕,院前空地平整拓寬,建成了馬家堡專屬學堂。
這座學堂,與縣城之內的傳統私塾截然不同。這裡不啃晦澀西書五經,不鑽研科舉應試策論,不逼迫孩童死記硬背聖賢空洞文章。馬國發定下的學規務實通透,貼合鄉野百姓生計:馬家堡七歲以上男女子弟,每逢農閒時節,必須全員入校就學。教學內容徹底摒棄無用的科考僻字,只教地契、賬本、官府告示之中的實用文字;算術摒棄晦澀高深的天元術,專攻田畝丈量、賦稅分攤、作坊營收、僱工工錢、貨物盈虧等民生剛需計算。
家家戶戶過日子,處處離不開學堂所學:賣糧要會核算糧價與利潤,租地要能讀懂租契、分清押租、折租、實租區別,入工坊做工要會記賬對賬、核算分紅。這些學識登不上科舉考場,卻是安身立命、持家興業的根本。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