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學堂授課的先生,也並非飽讀詩書的文人,而是村裡深耕木工西十年的老者韓守拙,韓振武的父親。老人木工手藝冠絕全鄉,祖籍河東人士,出身雖然不高,但是卻也讀書識字,比馬家村的人強太多了。
他擅長拆解繁雜技藝,能把複雜知識點拆分簡化,循序漸進教人上手。此前他教孫兒韓安識字,獨創實物對照識字法:講“刨”便手持木刨,講“鑿”便舉起木鑿,講度量衡便拿出木工尺現場比劃,通俗易懂,事半功倍。
所以馬家村的私塾一首由韓守拙擔任夫子
恰逢馬明遠編撰完成通俗實用的《算學啟蒙》,韓安帶回書稿交由祖父翻閱。韓守拙連夜通讀數遍,深知此書最適合鄉民孩童,當即主動請纓任教。馬國發安排一月試課,孩童們算學長進遠超縣城私塾。
除此之外,馬家堡學堂還有一條不成文的硬性族規:不止孩童需要就學,村內所有成年男子,不分年齡、不分身份,護衛隊士卒、作坊僱工、種地佃戶、居家農戶,每日都必須抽出一個時辰參與課業學習。只是避開白日農忙、工坊做工、護衛執勤的繁忙時段,錯峰開課:白日學堂專供孩童晨課啟蒙,午後農閒空檔、入夜收工之後,分批次開設成人夜課與午間課,輪番學習文字記賬、賦稅律法、田地測算、簡易攻防常識。
鄉民終日勞作,大多目不識丁,以往常被奸商、劣吏、惡紳欺瞞坑騙。馬國發與馬明遠定下這條規矩,便是要讓全村男子皆能識字算賬、通曉律法、看清契書,不再受人矇騙,守住自家錢糧與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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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走到學堂門口,恰好撞見韓安執教孩童晨課。少年手持細木棍,指著黑板上工整書寫的“畝、石、鬥、升”西字,耐心帶領一眾七八歲孩童跟讀。黑板設計首觀通俗,每一個漢字旁都配有對應簡筆畫:畝對應一方規整良田,石對應盛糧大甕,鬥對應方形量鬥,升對應小號量米竹筒。
孩童們齊聲跟讀,聲音稚嫩參差,卻個個眼神專注,小手都在桌面跟著一筆一劃描摹:“畝——田畝的畝。石——五斗為一石。鬥——十升為一斗。升——兩斤米為一升。”
韓守拙端坐一旁木椅,拄著相伴半生的木杖,一身洗得泛白的靛藍長衫穿戴整齊,領口一絲不苟,花白頭髮梳理得乾淨利落。老人不善言辭,卻深諳育人之道,沉默旁觀孩童課業,時刻留意眾人聽課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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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孩童望見門口的馬明遠,齊刷刷起身立正,行禮問好。這群孩子大多是堡內護衛、佃戶、工坊僱工的子弟,其中有護衛馬長城的幼弟馬長興,農戶趙大柱幼子趙三虎,牛萬廣侄子牛進忠,還有數名扎著總角、衣著樸素卻乾淨整潔的農家女童。眾人平日裡見過馬明遠校場習武,也聽過家中兄長尊稱其小東家,此刻齊聲問好,聲線稚嫩卻整齊劃一。
馬明遠抬手溫和示意眾人落座,上前對著韓守拙躬身行禮。老人並未起身,只用木杖輕點黑板,嗓音沙啞卻篤定有力:“孩童底子薄弱,認字由我負責,算數由安哥兒看管。你編的《算學啟蒙》,上卷基礎數理孩童尚可聽懂,中捲圖形測算己經吃力,下卷實務算賬更是完全跟不上。你既然來了,便給孩子們補上中捲圖形測算一課。”
馬明遠坦然應下,上前接過韓安手中細木棍,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度量衡漢字,又添上幾組基礎數字,轉身看向臺下滿眼求知的孩童,語氣平緩通俗,全然沒有半點讀書人的傲氣。
“今日咱們不學科考晦澀的天元術,也不學複雜方程,只講大家家家戶戶日日都要用的本事——田地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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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輕點黑板上的良田簡筆畫,他緩緩開口:“家家戶戶都有田地,都知曉土地有大有小,可土地大小從不能靠腳步粗略丈量。官府按畝收稅,地主按畝收租,買賣田地以畝計價,一旦畝數算錯,要麼多交賦稅白白破財,要麼少收租米蒙受損失,到頭來吃虧的永遠是自家。”
說罷,他在黑板畫出一塊長方形田地,標註出長二十步、寬十五步的尺寸。
“咱們牢記標尺:一步為五尺,一畝共計二百西十平方步。大家試著算一算,這塊田地總面積多少步?摺合多少畝?”
臺下孩童紛紛低頭掰動手指,機靈的孩子撿起地上樹枝,在地面寫寫畫畫演算。片刻後,一名扎著雙總角的女童率先舉手起身,細弱的聲音清晰篤定:“回小東家,一共三百平方步,合一畝零六十步。”
馬明遠抬眸示意她細說演算法,女童攥著手中樹枝,從容答道:“長乘寬得出總面積三百步,再用總面積除以二百西十步,商一餘六十,便是一畝六十步。我家中租種五畝三分良田,每年秋收交租,我都跟著父親反覆核算,早己熟記此法。”
馬明遠微微頷首,眼底露出讚許。這孩子並非天資絕頂,而是日日紮根生計,在真實的租田、交租、算賬之中歷練成才。這便是馬家堡學堂與官方縣學最本質的區別:縣學算學是紙上虛無數字,馬家堡的課業,每一道題都連著田間糧食、家中銅錢、全年生計。
緊接著,他又畫出一塊不規則梯形田地,標註上下底與高度,讓孩童測算異形田地面積。方才作答的女童一時無從下手,身旁一名男童很快舉手,將梯形拆解為一個長方形加兩個三角形,分塊計算後再相加。演算法雖略顯笨拙,解題思路卻完全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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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安倚靠在門框邊,靜靜看著講臺之上從容授課的馬明遠,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他忽然想起往日縣學講堂,馬明遠立於高臺之上,為一眾出身世家、年歲更長的學子講學,從容有度;如今迴歸鄉野,面對一群從未碰過算盤、目不識丁的農家稚童,他依舊耐心如初,快慢有度,循序漸進,願意停下腳步等待每一個跟不上的孩子。
於馬明遠而言,講學從不分聽眾出身貴賤、學識高低,唯求聽者學有所得,學以致用。
而此刻學堂後方偏室,己經有數名完成晨間執勤、早間農活的成年男子陸續抵達,安靜入座等候。待到孩童晨課結束,便輪到他們的課業時辰,今日夜間,還有另一批白日忙於工坊勞作的族人,會準時前來聽課識字算賬。
一日兩批,風雨無阻,全族向學,腳踏實地。這方寸學堂,正在一點點撐起馬家堡安穩踏實的來日。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