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喧鬧依舊，可馬明遠的心底，卻反覆縈繞著那個名震天下、譽謗交織的帝王名號——趙構。
六年前初入東齋，孫仲益與他徹夜長談，拆解建炎風雨、中興變局。那時他方才八歲，第一次跳出世人刻板認知，窺見這位退位帝王的真正格局與手腕。
前世史書筆墨寥寥，多載其偏安求和、怯於徵戰，落得昏弱之名。可身在當世、親歷變局，六年耳聞目睹、細細體察，他才漸漸懂得，這位居於德壽宮、看似不問政事的太上皇，始終牢牢攥著大宋的命脈走向。
紹興新制落地、科舉大破百年舊例、文武取士煥然一新，一樁樁、一件件，處處皆是他的手筆。
隱於深宮，卻掌天下士子進退之路；看似退位，實則撥動朝野百年格局。
六年來，那份深埋心底的敬畏與好奇，從未淡去，反而隨著年歲增長、學識精進，愈發濃烈清晰。
他心底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念頭——他想見一見這位親手重塑大宋、不動聲色扭轉世道的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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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什麼呆呢？”
陳文昭見他久久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斷他的思緒。
“無事。”
馬明遠斂去心底萬千思緒，收回遠眺的目光，低頭飲盡碗中最後一口殘粥，放下碗筷緩緩起身，身姿挺拔端正。
“走吧，午後還有算學課，莫要遲到。”
三人收拾妥當，並肩離開喧鬧飯堂，順著青石長廊往講堂緩步走去。春日風暖，穿廊拂過，捲起滿地細碎落塵，也捲走少年片刻閒談，餘下的，皆是潛心向學的沉穩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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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算學講堂，光線通透明亮，窗扉敞開，微風穿堂而入，稍稍驅散了春日的燥熱沉悶。
時隔六年，周教諭己然愈發年邁蒼老，兩鬢全然霜白，步履遲緩，行走之間微微佝僂，一副垂暮之態。可他執掌縣學算學課業數十年，治學嚴謹、一絲不苟，哪怕年歲漸長、精力漸衰，授課的節奏依舊平穩規整，字字清晰、句句紮實，從不敷衍半分課業。
他雙手夾著一卷厚重陳舊的線裝卷宗，書頁泛黃、邊角磨損，是沿用多年的官方課業典籍，沉甸甸捧在懷中。緩步踏入講堂，他將卷宗輕輕置於講臺案上，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端坐的生員。
滿堂少年齊齊收斂心神，正襟危坐，講堂瞬間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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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課業，講授《州縣錢糧定式》第七章——災年錢糧排程。”
周教諭不急著翻卷開課，蒼老平緩的聲音在寂靜講堂中緩緩響起，沉穩有力。
“尋常豐年，錢糧充裕、倉廩充實，賦稅收繳、糧米調配，循規而行即可，無甚難處。可一旦逢大旱、大水、蝗災、霜凍，便是州縣最難、最考驗實務本事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帶著常年治學的通透與閱歷，緩緩說道。
“災年田地歉收、百姓缺糧，府庫錢糧驟然緊缺。為官者需排程有限存糧，既要開倉穩民、賑濟饑民、安撫地方人心，防止流民西起、禍亂鄉野；又要恪守規制、足額上繳朝廷賦稅，不誤國庫儲備、不違州縣考成；與此同時，還要預留種子糧、耕作糧，保全來年春耕根本，不讓一地民生徹底斷絕。”
“穩民心、繳賦稅、保春耕，三者兼顧，缺一不可。有限錢糧，千般排程，這便是州縣實務最難的算學。”
簡單一席話，道盡基層為官的核心難處，也講透了時務算學的真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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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