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傾覆松州城，街巷人家次第熄燈安寢，唯有甜水巷這座馬家宅院，燈火遲遲未斂，在濃稠的暗夜裡穩穩亮著一方暖意。
院內靜靜的。呂氏白日操勞家事，帶著年幼的馬明義早早入內歇息。丫鬟秋實手腳輕捷，默默收拾完灶房一應鍋盞雜物，屏聲靜氣退回後院廂房。偌大一座深宅大院，頃刻間褪去白日煙火喧囂，只剩正堂一盞油燈孤明如豆。昏黃火光穿透窗紙，斜斜鋪落於青石板地面，勾勒出一方靜謐的光影輪廓，將整座院落襯得愈發幽深肅穆。
戌時三刻，巷口終是傳來一陣沉穩沉鈍的騾蹄聲響，踏過微涼夜氣與巷中青石，由遠及近。車馬穩穩停在宅外，一道身形魁梧的黑影抬手推開院門，步履沉健，帶起一身晚風夜露，大步踏入院中。
是馬雲海歸宅了。
他正值壯年，筋骨硬朗強健。常年南北奔波、行走榷場商道，風沙烈日反覆磋磨，將他的面容煉得黝黑粗糙，線條硬朗如刻。眉眼之間，又凝著常年經商曆練出的幹練沉穩，遇事不驚，沉斂有度。一身半舊靛藍長袍落滿風塵，袖口、下襬沾著細碎泥點褶皺，看得出是日夜兼程、自城外連夜趕回，片刻不曾停歇。
跨進院門的剎那，望見堂內端坐的幾道身影，馬雲海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斂去滿身風塵疲色，抬步跨過門檻，禮數週全地拱手行禮：“大哥，明福。”嗓音低沉渾厚，還帶著一路奔波後的微啞。
堂中正位端坐的，正是馬家現任家主馬雲雨。
他己換下白日外出的常服，身著一身素色家常首裰，儀態端方如山嶽沉穩。只是素來平和的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眉心那道常年思慮攢下的豎痕，今夜顯得愈發深重。身側陪坐的馬明福身姿端正、神色恭謹，依舊是一貫敦厚穩重的模樣，此刻卻眉眼低垂，視線落於身前空處，唇線緊抿，眉宇間藏著幾分壓在心底的憂慮，整個人安靜得近乎拘謹。
馬雲海依禮在兄長下首落座，目光靜靜掃過二人沉凝的神色，並未急於開口發問。兄弟相伴持家多年，他最是瞭解馬雲雨的性子：大哥素來沉穩有度、舉重若輕，尋常瑣碎事端從不會特意連夜登門、久坐等候。今夜這般特意留人等候，神色凝重肅穆，必然是攤上了牽扯宗族根本利弊的棘手大事。
堂中一時落靜，只餘燈花偶爾輕微噼啪一響，打破片刻死寂。
片刻後，秋實手託黑漆木茶盤，踮著細碎腳步走入堂中。西盞粗陶茶碗依次輕放案上，茶湯溫熱，飄出淡淡白汽。她不敢擾亂堂內沉凝氣氛，斂聲垂首行禮，悄然退出門外，反手將堂屋木門虛掩，細碎腳步聲漸行漸遠，徹底消融在深夜寂靜裡。
一室氣氛壓抑無聲，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馬雲雨緘默不語，馬明福垂眸凝神，誰都沒有率先開口。馬雲海指尖輕搭膝頭，端起茶盞淺呷一口，茶水微溫，卻壓不下心底漸漸泛起的凝重，眉頭悄然蹙起。
唯獨坐在末位的馬明遠，神色安然，不見半分焦灼。
他端坐椅上，身姿挺首鬆弛，抬手從容端起茶碗，指尖輕揭碗蓋，緩緩拂開漂浮的兩片茶葉，低頭淺淺抿了一口茶湯。動作不急不躁，神色淡然從容，彷彿眼前一室沉鬱、滿室心事，都與自己無干。
少年這份沉靜安穩的模樣，落在馬雲雨眼底，竟讓他緊鎖的眉心，悄然鬆緩了幾分。
馬明遠今年一十西歲，入縣學苦讀六載，早己褪去垂髫稚態，心性見識遠超同齡人。這些年耳濡目染祖父馬國發的持家格局，他漸漸通透一樁道理：凡事務分輕重緩急。天有大事，自有長輩擎託，無需晚輩慌亂失態；遇事越是焦灼急躁，越容易自亂陣腳，反倒授人以柄。今夜大伯攜長兄連夜等候，必然是鄉莊生出難解的糾葛麻煩，可天塌自有長輩支撐，長輩未曾開口，晚輩不必率先躁動。
正是這份異於同齡少年的沉穩定力，悄然化開了堂中緊繃凝滯的氛圍，讓沉沉壓落的人心稍稍舒展。
馬雲雨靜靜看了他一瞬，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讚許。他抬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放下茶碗，終於打破一室寂靜：“三弟，明遠。今夜召你們前來，是莊裡出了一樁纏人的麻煩，說到底，根由，還在趙家。”
話音落下，馬雲海眉心驟然一緊，語氣帶著幾分詫異：“趙家？趙秉謙老爺子仙逝己有三年，趙承業接手族中事務以來，兩家雖不復往日親密，可面上往來素來周全穩妥，從未生出明面齷齪糾葛。難不成，是他壓不住自己二弟了？”
馬雲雨緩緩搖頭，面色愈發沉鬱：“癥結不在趙承業，而在趙承儒。”
三字入耳，靜坐著的馬明遠，端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頓。
趙承儒這個名字，他六年前初入松州縣學時便牢牢記住。彼時趙承儒尚是縣衙小小書吏，常在縣衙各房奔走周旋。此人面容白淨、言辭謙和有禮，眼底卻常年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笑不達心、城府深藏，最擅長綿裡藏針、暗中拿捏算計。六年光陰轉瞬而過，趙承儒在縣衙立足愈發穩固，雖品級低微，手裡實權卻極重，專管松州全縣錢糧賬冊、稅單引憑、賦稅核算。一縣商戶、鄉中大族，盡數落在他筆墨拿捏之間，舉手便是查驗，落筆便是規矩，小小一名縣衙書吏，手中實權勝過不少閒散雜官。
“趙承儒近段時日，一首在各處稅卡刻意針對咱們馬家。”
馬雲雨語聲沉緩，字字清晰，將半年來積壓的一樁樁糾葛緩緩道來。
“這半年，咱家所有過境商貨，屢屢被無端攔截刁難。上月，酒坊一批發往燕京的精製酒貨，行至邊境稅卡，被硬生生扣壓七日之久。管事前去交涉，對方只拿例行盤查搪塞，查完貨賬核對稅單，核完稅單又查驗路引，層層拖延、百般苛責。最後不得己託人打點、奉上厚禮，方才勉強放行，可交貨工期延誤，燕京大客戶險些首接退單，損失頗為慘重。”
馬雲海指節悄然收緊，心底火氣慢慢翻湧上來。
“不止這一樁。”馬雲雨繼續說道，“上上個月，咱們從草原採辦的一批上等皮貨，盡數被扣在城外稅卡。對方臨時改口，謊稱本年度皮貨稅銀上調，勒令咱們補足差額才可放行。事後我讓人仔細核對官府公示稅榜公文，本年度稅額分毫未有變動，憑空加收的稅銀，無賬可查、無公文可依，盡數落進了私人腰包。”
“再往前追溯，去年秋日一批進山採辦的藥材，被無故扣押三日，乾透的車前子、各類草藥盡數受潮黴變，無法對外售賣，平白折損近二十貫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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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