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別家大族富戶，他照樣層層刁難、百般薅利。只不過他與我們馬家積有舊怨，下手更狠、頻次更密、貪心更足罷了。”
馬雲雨與馬雲海相視默然，心底感慨萬千。
這番剖析通透刺骨，全無半分書齋稚子的空想意氣，反倒像沉浮世道多年、看透官場彎彎繞繞的老手，一語道破基層權勢最真實的齷齪生態。
“但這，依舊不是根本。”
馬明遠話鋒陡然一轉，眸光驟然凝冷，首首洞穿所有表層糾葛，點破藏在暗處的真正殺局：
“趙承儒敢這般明目張膽、有恃無恐，真正的底氣，藏在松州深層的鄉土博弈之中。其一，松州官場新舊交替、青黃不接，舊任清官能吏盡數調離，新官立足未穩、不諳本地糾葛，吏治出現空檔；其二，便是紹興八年秋冬，我暗中主持開墾松州河萬畝河灘良田一事，徹底觸動了松州本土八大家族的核心利益。”
一句話落，滿堂驟然死寂。
燈火輕輕搖曳，映得堂中幾人面色沉沉。
眾人皆記得，紹興八年那樁轟動松州的大事。
彼時白澗河沿線大片荒灘己閒置數代，河道淤塞、蘆葦蔽野，春汛一片澤國，秋後水退便是白茫茫的鹽鹼地，沿河農戶寧可進山開荒也不願多看一眼。
馬明遠年方八歲，馬明遠為了解決流民的問題，在松州河上下游勘探數日。
歸家後閉門三日，畫出一份詳盡的河灘地形草圖，附一份開荒屯田方略。
方略中列明引水衝鹼、分段築壩、人工物料各項細賬，連主渠挖多深、分水閘設幾道都一一標註清楚。
這份方略，他親手遞到了時任松州縣主簿周世安的案頭。
周世安閱後沉吟良久，他是深知那片荒灘牽涉之雜。但馬明遠方略寫得實在，條條有據、筆筆有賬，他便將方略呈給了知縣韓景修，又聯合縣丞崔慎之一同會商。
韓知縣細細翻閱，又聽了周世安的力薦，最終拍板，以官府名義行文批覆，準馬家牽頭開荒，沿河荒灘劃為官民合墾的屯田區。
官府敲定，真正的難題才剛開頭。沿河幾處淤地雖是無主荒灘，卻牽扯大廟鎮八大家的地界糾葛，幾家大戶一聽馬家牽頭，警惕心頓起，有的擔心侵佔祖產，有的怕引水壞了自家水車，有的乾脆就是眼紅，想要獨吞所有的利益。
馬明遠向周世安獻了合股共墾的法子：由官府出面主持，馬家牽頭出資，八大家按出資比例劃分份額，地界勘定由官府派員中立丈量，引水渠走向繞開上游水車。甚至不惜引進外來勢力，壓迫八大家的低頭。
最難的一關還是人。北疆遇到旱災，湧入松州的流民不下數千人。馬明遠又獻以工代賑之策：將流民編入開荒隊伍，按日出工、按量發糧，管吃管住、不欠工錢。修完渠壩後，再從墾出的熟田中劃出部分分給願意落戶的流民耕種。
周世安依策而行，親自督辦流民編隊與分段施工，縣丞崔慎之負責安撫沿河各村逐村張貼告示，知縣韓景修坐鎮縣衙居中排程。
整整一個秋冬，白澗河沿線人聲鼎沸、鐵鍁翻飛，引水主渠往南延伸十餘里，數十座分水閘次第落成。苦鹹荒灘被河水反覆沖刷，鹽鹼漸退，露出了黑油油的沃土。
官府公文齊全、流程合規、利鄉利民，人人都道這是一樁造福一方的盛舉，卻少有人知，這萬頃良田的開闢，始於一個八歲少年沿河獨行的那一日，始於那份字字有據的方略，始於周世安案頭那一摞工整的小楷。
可誰也未曾深思，那片看似荒蕪無人問津的河灘，實則是松州城內盤踞數十年的八大家族，預設私佔、世代圈劃的隱秘私地。
多年來，八家默契把持這片河灘，只待逐年蠶食、慢慢兼併，將整片荒灘盡數化為自傢俬產，是他們早己規劃好的長遠基業。
馬家作為外來者，一朝出手，萬畝荒灘開墾成良田。八大家只得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利潤。
此舉，看似開荒利民，實則硬生生從松州八大家族嘴邊奪了肥肉、斷了他們的長遠財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