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一刻，鐘聲再起，第二場試卷下發——詩賦。
宋室早年科考重詩賦、輕實學，天下士子多溺於辭藻雕琢，空談風月、不諳民生。首至高宗南渡、紹興新政落地，朝廷刻意矯正百年文風積弊，大幅削減詩賦在科考、縣試中的佔比，卻並未徹底廢黜。
朝廷用意極明：讀書人不可無文采，更不可唯文采。
新版縣學考題也隨之改制，徹底摒棄空洞詠物、無病呻吟的虛題，專擇鄉土實景、民生勞作、地方風物命題，務求言之有物、落地見真，杜絕浮華空論。
本次詩賦給定情境，便取自松州本土實景：白澗河畔春汛初過，渠水貫通田畝，沿河農人引水春耕，新苗鋪野、滿目生機。題目定為《春灌》，限作五言律詩，要求平仄合規、對仗工整、情景相融，寫實農耕百態，嚴禁虛浮抒情。
見此題面，馬明遠心頭微暖，瞬間瞭然於心。
於旁人，這只是一道應試詩題；於他，卻是親身親歷、親手締造的鄉土鉅變。
六年前的白澗河，沿岸盡是淤灘荒蘆、連片鹽鹼廢地。每逢春汛便是汪洋澤國，淹沒灘塗民居；待到秋後水退，滿地白鹼硬殼，寸草難生。沿河數村農戶世代受困，寧可翻山墾荒，也不願沾染這片無用廢土。
是他年少踏勘、沿河徒步終日，繪地形、籌方略、擬對策，一紙屯田文書遞至縣衙，方才促成官民合墾、引水衝鹼、築壩修渠的百年變局。
數年深耕耕耘，昔日無人問津的荒灘野地，徹底換了人間。淤河成活水，荒灘變良田，縱橫渠網貫通千畦，每歲春汛過後，便是松州最繁盛的春耕圖景。
他月休歸鄉，常駐足河畔靜觀農事：清波穿渠、分流阡陌，農人赤腳踏入軟泥，扶犁耘苗、躬身勞作，暖風拂野、新苗疊翠，遍野皆是踏實安穩的煙火生計。
這般景象刻入眼底、爛熟於心，無需刻意堆砌辭藻，自有真情實景、萬般生機。
馬明遠靜心凝神，落筆從容成詩：
渠引清波遠，田分綠壟勻。
扶犁翻黑土，赤腳踏青茵。
日暖千畦靜，風和萬葉新。
不辭腰背苦，只為稻粱親。
全詩八句，平仄嚴謹合規，頷聯、頸聯對仗工整利落，無一字虛浮、無一句空吟。前六句盡數描摹白澗河春灌實景、農人勞作之態、原野新生之景，末尾兩句落點耕者辛勞、民生根本，完美契合考題寫實要義，更貼合紹興新政黜虛崇實的科考新風。
落筆輕吹墨跡，卷面整潔清潤，字字端正可觀。
反觀周遭號舍，一片焦灼亂象。諸多平日只會死讀詩集、空談風雅的生員，臨場抓耳撓腮、反覆塗改，或是對仗錯亂，或是脫離實景，紙面斑駁狼藉，盡顯只會死讀書、不識世間事的短板。
午時正，洪亮鐘聲再度響徹學宮。
第二場詩賦考試準時終結，僕役快步穿行號舍，逐份收卷、分類疊放、裝袋鈐印，全程有條不紊、肅靜規整，盡數送入考官值房封存待閱。
此番夏課大考推行極速考校新規，為鍛鍊生員臨場應試能力、提速學宮課業考評，縣學特稟提學牒文：當日考完、當日閱卷、當日出榜。
上午兩場統考落幕，下午即刻閉門判卷，絕不積壓、不拖隔日，效率之快，前所未有。
午後未時，日頭正盛。
考官值房門窗緊閉、封條落鎖，六位教諭分班閱卷、分科核定，一人負責帖經、兩人專審墨義、三人統籌詩賦。眾人各司其職、互不私語，對照標準答案逐卷核對、逐句點評，定等次、判優劣、登記分數，全程公正透明、無徇無弊。
糊名試卷雖隱去姓名籍貫，可優劣高下，一眼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