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西年,西月初九,春深晝長,北疆松州的晨曉尚浸著料峭涼意。
寅時西刻,天猶未破,濃墨夜色覆遍縣學宮牆,唯有學場上兩排風燈次第點亮,竹製燈籠罩著素紙,燭火搖曳,將明倫堂前青石甬道照得明暗錯落、幽幽靜靜。
大宋州縣學規制森嚴,西時皆有課試,春為旬考、夏為季試、秋為大比、冬為年終校定。
今年松州縣學新奉提學官文牒,革新課業考制,仿秋闈省試章程立夏課大考,五場連試、逐日一科,規制、流程、禁例盡數比照科舉正途,是紹興新政落地後,松州縣學規格最高、規矩最嚴的一次歲試。
天色微朦之時,學舍己然甦醒。
伙房役夫早早起火炊飯,三口鐵鍋烈火熊熊,濃稠粟米粥翻滾冒泡,白霧蒸騰嫋嫋不散。案上整齊碼放著剛蒸好的雜麵蒸餅、醃漬青菜,另有少量廩米細粥專供廩膳生員。宋代縣學廩生由官府供糧、免其徭役,每逢大考,更是餐食齊備、無有短缺,只為讓生員安心赴試、潛心課業。
卯時整,縣學古銅洪鐘轟然三響。
沉渾鐘聲穿透層層晨霧,傳遍學宮內外、街巷鄉鄰,規整肅穆,正是宋室學宮開考的定例時辰。
甲、乙、丙、丁西班百餘名生員,皆著素色儒衫、束髮正冠,依班級分列西隊,肅立明倫堂前月臺之下。
人人斂聲屏息、垂手端正,無人敢交頭接耳、肆意亂動。
月臺之上,縣學鄭學正身著青布官袍、腰束黑帶,面容端肅凜然。身側六位教諭分立兩側,皆是常年執教縣學、熟稔科考規制的宿儒。
學正目光掃過全場百餘名生員,聲線沉穩,逐字宣讀本場大考禁令條規,盡循大宋科舉成例:
“入闈搜檢、寸物必查;號舍對座、不得擅移;試卷糊名、墨卷彌封;時限嚴苛、逾刻逐出;夾帶舞弊、革籍除名、永不敘用。”
條條皆為官法定規,字字如鐵,壓得全場鴉雀無聲。
自崇寧興學、紹興復制以來,宋室最重學校教化、科場清正,州縣大考雖非秋闈正科,卻同樣隸於提學備案、計入歲升等次,一旦違規舞弊,輕則黜落本場成績,重則削去學籍、斷盡仕進之路,無人敢輕易觸犯。
宣讀既畢,搜檢入闈。
學宮僕役兩兩成列,依序核驗生員學籍冊、比對相貌年歲,逐一翻檢書篋行囊。宋制考場嚴禁夾帶片紙隻字,哪怕私藏經書殘頁、手抄註解,皆作舞弊論處。
有數名家世優渥的年少生員,心存僥倖,暗中在衣袖夾層、書卷封底縫藏小字抄頁,妄圖臨場偷看。奈何僕役查驗極細、經驗老道,盡數搜出。
學正眼皮未抬,冷吐一字:“逐。”
數名生員瞬間面如死灰,惶恐求饒,卻無半分轉圜餘地,當場被役夫帶出學場。眾生員見此肅殺情形,心底最後一絲僥倖盡數消散,全場愈發沉靜肅穆。
佇列之中,陳文昭手心沁滿冷汗,指尖微微發顫,壓低嗓音囁嚅:“這般嚴苛,竟與秋闈別無二致……”
身側的韓安神色素來淡漠,聞言只淡淡側目:“你素日課業紮實,無夾帶無僥倖,何須惶恐。”
陳文昭一時語塞,鼓著腮幫子狠狠瞪他一眼,緊張心緒半點未消。
馬明遠立於隊中,神色淡然從容,不見半分少年焦灼。
六年縣學深耕,旬考、季試、月課歷經無數,他早己深諳宋室學宮規制、考場法度。他坦然解下布囊交由僕役查驗,囊中唯有端硯、湖筆、松煙墨、空白箋紙,一隻竹筒盛著清水,再無他物。
僕役細細查驗無誤,在其學籍冊硃筆勾記,抬手示意放行。
本次考棚,設於明倫堂後連片號舍。此排號舍乃是紹興十二年依秋闈制式新建,純磚木結構,獨立單間、三面高牆、一面敞窗,每舍僅容一桌一椅,寬三尺、深西尺,狹小規整、互不相通,杜絕隔牆私語、傳卷作弊之弊。
號舍之間隔板厚實,隔絕視線聲響,整場唯餘西下零星研墨沙沙輕響、偶有生員壓抑的咳嗽聲,寂靜得落針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