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尋至甲字十七號號舍，緩步入座，將筆墨器物一一規整擺放，竹筒穩置桌角，端身正坐，閉目靜心調息，靜待發卷。
卯時三刻，鐘聲再鳴，首場試卷逐一下發。
夏考首場，經義。
依宋室州縣試定例，首場必考帖經、墨義，重根底、求實學，摒棄浮華空論。帖經考背誦熟記之功，擇取西書五經章句，隱字填空，檢驗生員童子根基；墨義考闡發明理之能，依據經句作答，引註疏、釋義理、論本末，檢驗讀書人治學見解。
馬明遠展開泛黃捲紙，目光掃過帖經十題，胸中經義典籍如流水鋪展。
“子曰：君子喻於___，小人喻於___。”
提筆落墨，端正書下：義、利。
“孟子曰：___之者，天之道也；___之者，人之道也。”
落筆從容：誠、思誠。
“《大學》雲：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___；欲治其國者，先___。”
字字工整：治其國、齊其家。
十道帖經，皆是西書核心名句，皆是大宋科考常備基礎題型。馬明遠六年晨昏誦讀、日日溫書，西書正文、朱子集註、古傳釋義早己爛熟於心，落筆無半分遲疑，通篇卷面潔淨規整，無一處塗改、無一字錯漏。
帖經答畢，轉入三道墨義大題。
首題摘《論語·為政》名句：“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試述本義、推其治道。”
馬明遠略一凝神，提筆從容作答，行文循宋儒治學之本，不求辭藻繁麗，但求義理精準、本末明晰：
“此章乃聖門論政之本，辨德禮、政刑之別也。政者，法度章程之約束；刑者，懲戒罪責之威懾。以政束民、以刑禁過，民畏律法而避罪，身雖守法，心無廉恥，苟免罪責而己，非教化之本也。德者，君子修身表率、化民成俗；禮者，世間尊卑秩序、進退儀節。以德感化、以禮規訓，使民知善惡、明羞恥、懂進退，心悅誠服、自覺向善。夫子此言，非廢政刑，乃明本末：德禮為治國根基，政刑為輔治之具。本末相濟，方得民風淳、世道安。”
通篇立論中正、貼合宋儒正統，引經據典恰到好處，釋義通透務實，不堆砌浮華辭藻，不空談高遠義理，完全貼合紹興朝重實學、黜虛文的科考新風。
三道墨義一氣呵成，句句有據、字字紮實。
此時沙漏方才過半，時日尚早。馬明遠擱筆稍歇，抿一口清水，靜待墨跡風乾，隨後逐字逐句核查卷面，訂正細微筆誤。
卷首左上角糊名彌封嚴實，硃砂編號清晰，姓名、籍貫、學籍盡數封掩。此乃大宋科舉防弊定製，糊名閱卷、憑分定等，杜絕考官認人徇私、偏袒情面，保科場公允。
巳時正，鐘聲三響，首場收卷。
僕役步履輕疾，逐舍收卷、整齊疊放，當即裝入專用封袋、落印封口，盡數送往考官值房。全程肅靜無聲，唯有紙頁輕響、步履微動，恪守考場規制。
場中休憩一刻時辰。
生員紛紛起身舒展筋骨，或至井臺掬水洗面、提神醒腦，或倚牆而立、小口啃食蒸餅充飢，無人敢高聲喧譁、肆意走動，嚴守闈中禁令。
陳文昭揉著酸澀手腕，從鄰舍探頭，臉色微白，卻勉強擠出笑意，朝馬明遠比出無礙手勢。
片刻休整轉瞬即逝。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