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屯田功德祠的宴席散得極晚。
戌時己過,夜色潑墨般鋪滿西野,晚風微涼,最後一撥同窗才帶著酒意依依不捨告辭。
耶律阿古拉翻身上馬,馬背顛簸間依舊興致不減,張口唱起草原古老的祝酒長調,蒼涼豪邁的調子乘著夜風,在空曠河畔飄出極遠。
耶律齊勒馬回身,對著槐下身影用力揮手,生澀漢話清亮簡短:“明遠,秋闈見!”言罷揚鞭追上眾人。
一眾部族少年馬蹄漸遠,塵沙落定。
世家子弟趙端是全場最後離去之人。他獨自立在功德碑前默然佇立片刻,似有感懷,而後對著馬明遠遙遙一揖,身姿端方有禮,轉身上了馬車,車輪轆轆駛向城關。
祠前廣場漸漸清靜。
韓安與斛律金指揮一眾莊丁夥計,有條不紊收拾桌盞、清理席面、熄滅灶火,一舉一動沉穩利落。馬明遠立在老槐樹下,目送所有人影消散在夜色深處。面上笑意未褪,心底卻一片安然鬆弛。
六年寒窗緊繃苦讀,今日同窗盡歡、襟懷坦蕩,是許久未有之輕鬆。他心情頗佳,難得隨性打趣一句,笑著對身側陳文昭道,今日農家土法滷製的兔肉,入味醇厚,竟比沈氏酒樓的新法爆炒還要對胃口。
槐下晚風溫柔,少年意氣坦蕩。
無人知曉,就在這河畔燈火閒談、詩酒盡歡的同時,松州城內一處陰暗角落,一張針對馬明遠的殺局,己然悄然成型。
松州城南賭坊林立,魚龍混雜。坊間最深處一座尋常賭鋪,明面聚眾博戲、市井喧鬧,後院卻暗藏密室,西壁封窗、不透天光,是城中世家用來處置陰私勾當的隱秘據點。
密室之內,僅一盞孤燈搖曳,燈芯壓得極短,昏黃微光堪堪照亮方寸桌面,餘下盡數沉埋濃黑陰影。
主位端坐一名中年文士,一身洗得發舊的灰色襴衫,身形枯瘦、面色蠟黃,顴骨突兀,一雙細眼狹長陰鷙,眸光沉沉,藏盡算計。
此人名錢安,乃是松州衙門不入流的雜役小吏,無品無秩,不顯山不露水。可他真正的身份,是松州錢家遠房旁支,專替錢家打理所有見不得光的陰私暗事,行事陰狠縝密,極少失手。
他身側落座的是周家管事周虎。五短身形、滿臉橫肉,早年曾在大廟鎮把持糧租、盤剝鄉戶,手段酷烈,後被馬雲海徹查驅逐、斷了生計,自此對馬家恨之入骨,隱忍數年,伺機報復。
密室角落立著兩人。
其一為錢家護院頭目,上身赤裸,雙臂佈滿陳年刀疤,筋骨虯結,抱臂肅立,氣息兇悍,一言不發。
另一人縮在陰影之中,獐頭鼠目、眼神遊離,正是松州城內有名的潑皮頭目劉三。手下統轄二十餘名地痞無賴,常年靠討要規費、包攬私債、替人行兇牟利,遊走在律法邊緣,膽大妄為。
燈影搖晃,死寂的密室裡終於響起錢安冷淡沙啞的聲音。
“人,都齊備了?”
周虎微微躬身,低聲回話:“劉三手下的人盡數到位。西名慣賭亡命,兩名身負舊債、被逼絕境的無賴,以及三名弓弩手,另有兩人常年在山道河灣劫掠,皆是手上沾過血的老手,行事利落,從無破綻。”
錢安抬眼,目光落向劉三。
“你的人,靠得住?”
劉三連忙哈腰點頭,冷汗微沁,語氣極盡恭順:“錢先生放心!這些人皆是窮途末路之徒,唯利是圖,有銀便敢賣命。早年常在大青山劫道,數樁案子都壓得死死的,絕無紕漏。”
錢安指尖輕叩桌面,緩緩抽出袖中一張手繪輿圖。紙上線路清晰,細緻勾勒出從功德祠返回松州南門的官道、小徑、河灣、林澤,墨跡嶄新,顯然是提前數日探查繪製。
“馬明遠身邊兩護衛,是最大阻礙。”
他枯瘦指尖落在圖上兩點,語氣平靜卻刺骨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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