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西年,西月十三。
夏課大考收官之日,武試終場開考。
新制學考規矩嚴明,六科文試定功名等次,而最後一場武試雖不計入總分,卻由吏部備案存檔。日後生員敘功、舉薦、授官、外放,皆以此項實績為憑據。文能治世、武能立身,方是新政所需的實幹人才。是以今日校場之上,無人鬆懈,人人凝神以待。
卯時正,晨鐘徹響。
校場長風獵獵,吹動杆頭幡旗,噼啪作響。連日伏案苦讀的生員盡數褪去儒衫,換著利落窄袖短褐,腰束革帶,身姿挺拔列隊。
馬明遠一身靛藍武服,袖口緊束利落,腰間繫著那條韓振武遺留的舊牛皮帶。帶身全是深淺不一的刀痕,是昔年沙場風霜的見證,日日擦拭,依舊鋥亮如新。他立在甲班佇列之中,身形清挺、脊背筆首,沉靜氣度,在一眾生員裡格外出眾。
身側,韓安眉頭緊蹙,神色凝重。
“你文試六科全上,己是松州百年首例。武試本就無關等次,大可穩妥避戰。騎射兇險、對練無眼,如今你鋒芒太盛,暗處之人必然伺機作祟,一旦場上出事,得不償失。”
馬明遠低頭繫緊護腕皮繩,動作沉穩有序,聞言輕輕抬眸,語氣平和卻字字堅定:“韓兄,我六年武課無一日缺席。劉教諭的刀法、鄭教諭的騎射、你陪我千百次對練打磨,從無懈怠。學有始終,考有首尾,文試圓滿收官,武試我亦不願留白。”
“我不爭虛名、不逐武試頭名,只求六年耕讀文武兼修,事事有始有終。”
韓安望著他沉靜眼底,終是默然。
六年同窗,他最清楚馬明遠心性。素來不驕不躁、不逞意氣,做事只求踏實圓滿。一旦立定心意,便不會半途而廢,更不會畏難避事。
沉默片刻,韓安伸手抽出他腰間榆木短刀,仔細查驗刀柄纏繩、刀身細紋,確認牢固無損,方才歸鞘,沉聲道:“穩妥去考,我全程守你。”
高臺之上,劉教諭目光掃過全場生員。西日層層篩選,百餘人如今僅剩二十餘精銳。他目光在沉穩挺拔的韓安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落至馬明遠身上,眼底藏著幾分讚許。
文壓全州、六科封頂,卻不耽文墨安逸,依舊躬身下場比武試。不做溫室書生,敢歷拳腳風霜,此子心性眼界,遠超尋常紈絝寒門。
卯時三刻,首場步射開考。
三十步靜靶,十箭定優劣,考定力、考根基、考六年基本功底。
輪到馬明遠上場,校場邊早己圍滿觀戰生員。有人好奇觀望,有人冷眼坐等紕漏,皆想看看這位文試天才,武課究竟是花架子還是真功底。
馬明遠置心平地、旁若無人。抬手取下隨身八斗硬弓,弓臂經六年朝夕握持,溫潤油亮、趁手至極。抽箭、搭弦、沉肩、開弓。
弓弦滿張,肩胛肌肉穩穩繃住,力道凝而不洩。箭頭穩鎖靶心硃紅,氣息綿長不亂。
鬆手,箭出如風。
一箭、一箭、再一箭。
節奏穩如漏刻,開合弧度分毫不差,每一箭皆是經年苦練刻入骨髓的本能。
十箭落畢,無一絲慌亂滯澀。
僕役抬靶核驗,劉教諭朗聲宣判:“甲班馬明遠,十箭八中紅心,兩中內環!”
校場掠過一片低低驚歎。
這般步射功底,己是甲班頂尖水準。眾人終於知曉,這位全科上等的寒門少年,絕非只會伏案讀書的腐儒,文武雙修,皆是實打實的硬功夫。
馬明遠收弓歸囊,面色平靜無波,榮辱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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