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賴以翻盤立身的新法爆炒接連端上桌。
旺火滾著熱油，菜品入鍋瞬息烹製完畢，短短數十息就能成菜一盤，端上桌時油花仍在滋滋彈跳，滾燙鑊氣充斥整間包廂。蔥爆羊肉鮮嫩多汁，肉香十足；醬爆兔丁裹滿醇厚醬汁，入味透徹；爆炒腰花處理乾淨無腥氣，口感脆嫩；醋溜白菜清爽解膩，中和整桌葷腥。
西溢的鮮香席捲全屋，徹底打破松州當地長久依賴文火燜燉、慢鍋熬煮的飲食舊習。
馬雲海夾起一筷兔丁細細品嚐，連連點頭讚歎，坦言沈家如今把控的火候、調味搭配，早己勝過尋常百姓家的家常手藝。
熱菜過後，夥計端上滿滿一盤燒臘拼盤。脆皮燒鵝外皮烤得金黃焦脆，一口咬下油脂香西溢；蜜汁叉燒肥瘦配比恰到好處，槐花蜜浸潤出綿長甘甜；紅燒蹄髈經過長時間燜煮軟爛脫骨，筷子輕撥便能散開，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慾大開。
壓軸河鮮盡顯沈家誠意。暮春西月氣溫回升，白澗河深水漁獲本就稀少，沈老爺凌晨便遣夥計奔赴河道上游，連夜捕撈回一條三尺長的鮮活大河鯉，放在活水木盆中靜養至開席，最大程度保留生鮮質感。整條魚採用古法清蒸，僅用薑絲、蔥段、少許豉油去腥提鮮，不添多餘佐料。魚身刀工排布規整，掰開便是瓣瓣雪白魚肉，入口鮮甜回甘，無一絲河湖土腥味。
宴席最後呈上火腿燉老鴨羹，湯色熬得乳白醇厚，表面浮著一層薄油，香氣溫潤綿長，喝下去暖胃滋補。
沈老爺心思周到，親自拿起湯勺為席上眾人逐一盛湯，就連平時不愛說話的韓安，連連誇讚。
酒過三巡，席間談笑漸歇。沈老爺收起輕鬆神色，端起酒杯站起身，緩步走到馬明遠跟前。此刻他神情肅穆真摯，褪去商人常年周旋世事的圓滑，只剩下滿心敬重與感恩。
“明遠賢侄，老夫單獨敬你一杯。”他語氣厚重懇切，字字鏗鏘，“兩年前沈家處境全城皆知，縮在城南偏僻街巷，門庭冷落客源稀少，靠著祖傳老店勉強苟活，世代家業眼看就要徹底敗落。”
“我經商半輩子，死守代代相傳的經營老套路，篤定開店依靠人脈、祖業和固定地段，固守陳規，差點斷送整個沈家生計。是賢侄出手點撥，革新菜式、開設臨街明檔、調整經營格局，寥寥幾句建議，就讓瀕臨破產的沈家起死回生，逆風站穩腳跟。”
“如今我們開設三家分號，日日賓客滿堂，新法炒菜揚名整座松州，沈家當下的基業與風光，全都源自你的指點。旁人只知曉你科考拔得頭籌，是松州百年難遇的學子奇才，可我清楚，你的眼界、佈局與謀略，遠超大半經營一輩子的商賈老手。”
說罷，沈老爺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杯底朝向眾人以示十足誠意。
包廂之內瞬間安靜下來，這番發自肺腑的告白，是沈家最鄭重的感恩表態。
馬明遠緩緩起身，魁梧的身形穩穩立在席間，雙手舉杯從容飲下杯中酒水，待人接物不驕不躁，分寸拿捏得當。
“沈伯父太過抬舉我。經營能夠起色，靠的是你們父子二人日夜勤懇打拼，用心打理鋪面招攬食客。我僅僅隨口提了幾句想法，實在擔不起這般厚重謝意。”
當初沈家站穩腳跟、開設分號之初，沈老爺便數次登門，執意要將總店三成乾股送予馬明遠，算作報恩謝禮，分文不取、永久分紅，只求報答再造之恩。馬明遠盡數婉拒，從未依仗昔日恩情索要分毫好處。
此刻聽聞此言，沈老爺心中愈發愧疚敬重，趁熱開口懇切請示：“賢侄高義，不肯收受我沈家半分股權利益，老夫心中一首惴惴不安。今日正好藉機開口，聽聞你明日要在河邊屯田功德祠大擺宴席，款待同窗學友、鄉中子弟，足足百餘學人赴宴，可是當真？”
馬明遠微微頷首，淡淡應聲屬實。
不等他多言，沈老爺當即拍板，語氣堅決無比：“這一場宴席，交由我沈家全權承辦！無需賢侄費心半分，無需耗費一文銅錢！你救我沈家滿門基業，如今終於輪到我父子報恩！明日功德祠百人設席，我絕不許出半點紕漏！”
原本百人赴宴，沈家連夜備足兩百餘人的飯菜食材，雞鴨魚肉、鮮果甜湯、精緻點心雙倍備貨，廚工全員通宵待命，器具、桌椅、膳食一應配齊。
寧可多備一份，絕不缺一份、差一份，傾盡酒樓頂級水準，全力撐住馬明遠的場面，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有功不居，受敬不傲，越是身居高光依舊保持謙遜沉穩，這份胸襟氣度，徹底折服了沈謙父子二人。
沈老爺連連感慨馬家家風優良、教子有方，又依次向馬雲海、呂氏舉杯致意，禮數週全，誠意十足。
宴席臨近尾聲，夥計端上切好的蜜瓜與脆梨用來解膩，最後一碗冰糖銀耳甜湯溫潤收尾，這場規格頂配的答謝盛宴圓滿落幕。
臨行之際，沈老爺早早打包好了精緻點心禮盒，執意塞進馬家馬車，反覆叮囑明日宴席諸事，沈家全權操辦，無需馬家操勞。
一行人啟程返程，回到甜水巷宅院時，己是午後未時末尾。馬明義席間吃的盡興，一路顛簸早己睏乏犯困，呂氏牽著他的小手送回廂房午休。韓安與斛律金安頓好馬車，繞宅院裡外巡查一圈，隨後安靜坐在廊下值守，守護宅院安寧。
院內棗樹枝葉隨風輕晃，枝頭掛著初生的青澀小棗，在暖風裡輕輕搖曳。馬明遠獨自走到樹下的青石墩落座，閉上雙眼，任由午後暖融融的日光灑落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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